可能,包括他自己。
“钱老,你不怕吗?”老夫子问。
“怕什么?”
“怕你死后,这个世界的经济会崩溃?怕那些你精心设计的数据会混乱?怕没有人能接替你?”
钱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老夫子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他怕的不是崩漟,不是混乱,不是没有人接替他。他怕的是——这个世界没有他,也一样能运转。他花了毕生精力设计的经济模型,他的数据,他的公式,他的算法,没有他,也一样能运转。他是不被需要的。就像那把被遗弃在墙角的椅子,没有人坐,没有人看,没有人记得。但椅子不会难过,椅子没有感情。他有。
“老夫子,你比你爸会说话。”钱老的语气有些松动,像一座看似坚固的冰山,底部已经开始融化了。
“不是会说话,是活着。活着就会说话,会说话就会有感情,有感情就会做不理性的决定。你写的那些论文、模型、公式,都是理性的,对不对?但你写它们的时候,没有感情吗?没有对这个世界、对这些角色、对你自己的心血的感情吗?”
钱老沉默了。他的手指不再敲击门框了,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钱老,你不需要用‘公平’来掩饰你的不舍。舍不得这个世界,舍不得你设计的一切,舍不得你花了二十年心血浇灌出来的东西。这不丢人。这不是不公平。这是人性。”
钱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打着那条一丝不苟的领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他没有擦,因为他忘了擦。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数据、公式、模型,全都被眼泪冲走了,只剩下一个声音——舍不得。
他舍不得。
老夫子走进屋里,把钱老扶到沙发上坐下。屋里很大,装修很讲究,但冷冰冰的,像一间展厅。所有的家具都很贵,但没有人坐,没有人用,没有人碰。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是经济学原理。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显然翻过很多遍。书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金色的,镜片很厚。
钱老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重新戴上。他看着老夫子,看着那张和他父亲相似又不同的脸。
“老夫子,你爸当年也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钱老,你信不信因果?’我说不信。他说,‘我信。我种了一棵树,结了一个果,就是老夫子。这个果现在还没熟,但有一天它会熟。我希望你等到那一天。’我等了,等了二十多年。现在果熟了。”
钱老从西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纸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把纸递给老夫子,老夫子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两个字——“反对”。字写得很小,缩在纸的角落,像一个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敢发出声音。
第九张票。
老夫子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铁盒子里。九张纸,九颗心。它们的颜色不同,笔迹不同,纸张不同,但它们做的是一件事——保护他,保护这个世界。
老夫子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钱老。钱老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但不知道公交车还会不会来的老人。
“钱老,石榴树的果,我替你尝过了。很甜。”老夫子说。
钱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他在笑,只是笑得不好看。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肌肉不习惯这个动作。
(第77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