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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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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还要种,青稞还要长,人还要活。

    五月,拉达克的人没有来。六月也没有来。七月过去了,八月也过去了。秋天来了,青稞熟了。金黄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像一排排谦卑的祈祷者。刘琦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金色的、在风中摇曳的青稞田。拉达克人没来,今年没来,也许明年也不会来。他们的王死了,新王刚即位,内部不稳,顾不上古格了。

    多吉蹲在地头上,也看着那片青稞田,脸上没有表情。不用打仗了,刀白打了。白打了好,白打了就不用死人。

    扎西——佃农扎西——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不瘸了,跑起来飞快。他在地里跑来跑去,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兴奋的、不知疲倦的兔子。达娃在帮他收割,她割得很快,镰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青稞在她身后齐刷刷地倒下,码成一捆一捆的,像一排排金色的、正在睡觉的士兵。

    次仁在割自己的地。他割得很慢,很仔细。割几把就捆一捆,捆好了码在身后,码得整整齐齐。他割到地头的时候,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捧了一捧土。土是黑的,松的,湿润的,带着腐烂的草根和新生蚯蚓混合的味道。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放下,拿起镰刀,继续割。

    晚上,刘琦在石室里整理今年的收成账目。达娃蹲在旁边,帮他念数字。她不认识所有的数字,但刘琦教过她,她记住了。她的记忆力很好,教一遍就能记住,比刘琦自己还强。

    “旺久家,收成十五袋,年贡四袋,结余十一袋。次仁家,收成六袋,年贡一袋,结余五袋……”她停下来,看着刘琦,“次仁家的年贡怎么这么少?”

    “他的地被踩过,收成不好。减了。”

    “减了多少?”

    “一半。”

    达娃看着账目,看了一会儿,把羊皮卷起来,用牛皮绳扎好,放在灶台上。靠在他旁边,不说话,也不看什么地方,目光随意地落在灶台里跳动的火焰上。

    “刘琦。”

    “嗯。”

    “仗是不是打完了?”

    “也许吧。也许只是歇了一年。”

    “歇一年也好。种一年地,收一年粮。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刘琦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灶台边烤了一晚上,热得像两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回暖,像春天的青稞苗从冻土里钻出来。

    夜深了,灶火快灭了。达娃在被褥上铺好了被子。两床被子,并排,像两个人。她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刘琦躺在她旁边,也闭着眼睛。灶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然后是他和她的呼吸声,一快一慢,一深一浅。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握紧了她的手。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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