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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达克人歇了一整年,古格也歇了一整年。没有仗打的日子,时间过得像象泉河的水,不急不缓,看不出在流,但一回头,已经流了很远。刘琦站在蓄水池边上,看着池子里的水。水很清,很深,能把整个天空装进去。云在池子里走,鸟在池子里飞,他的脸也在池子里,被水波揉碎了,又合拢,又揉碎。他老了——不是老了,是在这里待太久了。十年了。十年前他从山顶的石室搬到这里,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种地的变成贵族。十年,足够一棵青稞从种子到穗子走完上百个轮回,足够一个婴儿从出生到会种地,足够一个人从不信到信,从怕到不怕。
达娃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桶新打的酥油茶。她的头发白了一些,不多,几根,在阳光下像细细的银丝。眼角有皱纹了,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但她还是她,手还是那么稳,茶还是那么好喝。
“你看什么?”她问。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里有天。”
达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池子里看。天在池子里,云在池子里。她的脸也在池子里,被水波揉碎了,又合拢。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天在水里,人在天上。”
刘琦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看着池子里的天。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那种“我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但我不会再说第二遍”的得意。
二
次仁家的丹增八岁了。八岁的孩子,在古格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他能帮着种地了,能帮着放牛了,能帮着捡石头了。他还会写字,次仁教他的。次仁的字写得不怎么好,但丹增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在刻石头。
刘琦在封地上碰到丹增。丹增蹲在地头,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字。写的是藏文的“青稞”——两个字母,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倒的篱笆。
“你写的是什么?”刘琦蹲下来。
“青稞。”丹增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阿爸说,学会了写‘青稞’,就能学会写别的。学会了写别的,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
“像我一样修池子,挖水渠,打拉达克人。”
刘琦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丹增的头。头发很硬,像一把扫帚。他摸了几下,手被扎得有点疼,但没有缩回去。
“你先把字写好。”刘琦说,“写好了,我教你修池子。”
丹增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
“拉钩。”
丹增伸出小指,刘琦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丹增笑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能看到里面的牙。牙小小的,白白的,像米粒——和次仁说的一模一样。
三
多吉老了。
不是老了,是打了太多年的铁。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劳损。握铁锤的时候抖得最厉害,但锤子落下
第四十六章 夏荫-->>(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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