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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冬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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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琦低头看,婴儿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面部肌肉的无意识抽搐。但达娃说他笑了,就是笑了。她需要一个笑,在这个冰冷的、被雪压塌了屋顶的、灶火刚刚生起来的傍晚,她需要一个笑来告诉自己——一切都还好,孩子还在,房子还能修,冬天还能熬过去。

    五

    晚上,刘琦和达娃回到石室。达娃坐在矮床上,脱掉靴子,把脚放在灶台旁边烤。她的脚上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刘琦用酥油给她涂,涂得很仔细,每一道裂口都涂到了,每一块红肿都抹匀了。达娃低着头,看着他涂酥油的动作,看着他的手在她的脚上轻轻移动。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石室里很安静,只有牛粪燃烧的噼啪声和酥油被涂开时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

    涂完了,达娃把脚缩进袍子里,靠在墙上。刘琦也靠上去,和她并排。

    “刘琦。”

    “嗯。”

    “封地那边,旺久家的房子修好了?”

    “修好了。屋顶换了新梁,铺了新草。能撑过这个冬天。”

    “其他人家的呢?”

    “明天去修。一家一家修。修完了,再检查一遍。不能有漏的。”

    达娃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刘琦的肩膀上。不是靠,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像是在问“可以吗”地搭了一下。刘琦没有躲。她把整个头的重量靠了上去。

    “你的肩膀好硬。”她说。

    “骨头硬。”

    “硌人。”

    “那你别靠了。”

    “不。硌也靠。”

    她靠得更紧了,紧到刘琦能感觉到她太阳穴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和他的心跳不是一个频率,她的快一些,他的慢一些。两种不同的节奏在他肩膀上交汇,像是在合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灶台里的火小了一些,刘琦没有去添。让它小着。小火安静,大火躁。今天晚上不需要大火,只需要一点点光和一点点热,够看清对方的脸就行。

    他伸出手,把达娃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风,像雨,像青稞芒刺落在皮肤上。她的耳朵是凉的,被风吹了一整天,凉得像一块小石头。他用手指暖着她的耳朵,暖了很久,暖到她的耳朵从凉变温,从温变热。

    她睡着了。

    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翘的,不是笑,是放松。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人的嘴角才会自然上翘。她在他身边是放松的,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紧张,不需要想明天该做什么。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现在,她只管睡觉。

    刘琦没有动。他让她靠着,一动不动。肩膀酸了,不换姿势;腿麻了,不换姿势;想喝茶了,不喝。他怕一动她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了。她需要睡觉,她这几天太累了,比他还累。他动脑子,她动身体。脑子累了可以歇,身体累了不能歇,身体要一直动,一直动,动到晚上,动到靠在一个人肩膀上才能停下来。

    他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灶台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听着远处河谷里象泉河的水声。水声在冬天很小,河水被冰盖住了,水在冰下面流,声音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想起才旺。才旺是从这个世界去了另一个世界,不知道那边冷不冷,有没有雪,有没有灶台,有没有人给他煮茶。

    他闭上眼睛。天工感知在他意识深处安静地运转,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钟表。它感知到了达娃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感知到了她太阳穴的脉搏,感知到了她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它感知到了封地上那些刚修好的屋顶,雪落在新铺的干草上,积了薄薄一层,草还是干的,雪没有化进去。它感知到了分水口的闸门关着,水渠里没有水,渠底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白茫茫一片。

    它感知到了一切。一切都在,一切都好。

    他睁开眼睛,看着灶台里的火。火已经很小了,只剩几块通红的余烬,在黑暗中像几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没有加牛粪,让它们自己熄灭。熄了就熄了,明天再点。明天她还在,火还会烧起来,茶还会煮上,日子还会继续。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达娃。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白白的,像刚剥了壳的瓜子仁。她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冻疮疤在火光中像几片枯叶。不好看。但他不想挪开。

    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手是凉的,但比白天暖了一些。灶台烤了一晚上,烤热了。他握着她的手,合上眼睛。

    明天还要修房子。还有好几家的房子没修,屋顶要检查,墙缝要填补,窗户要用羊毛毡封住。事情很多,做不完。但做不完也要做,做着做着就做完了。就像写字,写着写着就写好了。就像走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走不到也没关系,走在路上就是对的。

    她在旁边,就是对的。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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