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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冬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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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撑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重新展平。

    “你这个种地的,”他说,“跟别的种地的不一样。你种地的时候,地会笑。”

    刘琦愣了一下。这是达娃说过的话——“地喜欢你。”旺久说的是“地会笑”。同一个意思,不同的说法。达娃是从刘琦的角度说的,旺久是从地的角度说的。达娃说地喜欢刘琦,旺久说地被刘琦种的时候会笑。两个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你跟土地有关系,不是那种“我种你收”的利用关系,是那种“我懂你你也懂我”的共生关系。

    “地笑了,”刘琦说,“我就高兴。”

    旺久点了点头,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水渠里的水。水很凉,冻得他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手。他就让水冲着他的手,冲了很久。他说:“水凉,但手热。手热,水就不凉了。”

    刘琦蹲在他旁边,也把手伸进水里。水确实凉,但他的手也是热的。热手碰到凉水,凉水就不那么凉了。不是水变热了,是手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凉了。人和地也是这样,人和人也是这样。处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难了。

    三

    达娃在石室里煮茶。

    茶是给刘琦煮的,但多煮了一些,给旺久也倒了一碗。旺久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哈了一口气,说:“好茶。”他不知道茶是谁煮的,以为是刘琦煮的。达娃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自己才是煮茶的人。她不需要被感谢,她只需要茶被喝掉。喝掉了,她的活就干完了。干完了,她就舒服了。

    旺久喝完茶,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大人,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是好贵族。好贵族要会管人,会收租,会打仗。你会吗?”

    刘琦不会。他种地行,修渠行,砌池子行。管人不行,收租不行,打仗更不行。他是一个不会打仗的贵族,在古格,不会打仗的贵族就像不会叫的狗——没用。赞普不会养一个没用的贵族。

    “我会学。”刘琦说。

    旺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打仗不用学。打多了就会了。但你不会想学的。学了就会了,会了就忘不了了。忘不了,晚上睡不着。”

    他走了。刘琦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在暮色中越来越小的背影,看着他那条跛了的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打过仗。他的腿是在战场上被砍伤的。他不想再打仗了,也不想看到别人打仗。但他知道战争会来,拉达克的人会来,火把会照亮整片河谷。他挡不住,刘琦也挡不住。

    达娃从石室里走出来,站在刘琦旁边,也看着旺久消失的方向。

    “他说的对。”达娃说,“你不会想学的。学不会最好。学会了,你就不是你了。”

    “我是谁?”

    “你是一个种地的。种地的人,不用打仗。种地的人,只要把地种好,就有饭吃。打仗的人,地种不好,饭也吃不饱。你选哪个?”

    刘琦没有回答。他不需要选。他不是“种地的”或“打仗的”,他是“刘琦”。刘琦会种地,也会打仗——如果他必须打的话。他不想打,但如果拉达克的人来了,他会拿起武器,站在赞普的军队里,站在古格的城墙下,站在达娃的前面。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古格是他的家,达娃是他的家人。家人被欺负了,你不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你就不是人了。

    四

    冬天越来越深了,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刘琦的封地那边,佃农们的房子有几间被雪压坏了。旺久家的屋顶塌了一角,刘琦带着人去修。他们爬上屋顶,把雪铲掉,把塌了的木梁换掉,重新铺上树枝和干草,再压上一层土。土是湿的,冻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石头上。刘琦的手被冻得失去了知觉,铲雪的时候铁锹好几次从手里滑出去,差点掉下去砸到人。

    达娃在屋里烧火。她旺久家的灶台生了一堆大火,火苗蹿得老高,把整间屋子烤得暖洋洋的。旺久的老伴坐在灶台旁边,怀里抱着孙子,孙子三个月大,裹在羊毛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脸。达娃蹲在旁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孩子像谁?”她问。

    “像他爸。”旺久的老伴说,“他爸小时候也这样,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达娃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婴儿的脸是凉的,但很软,像一块刚揉好的面团。她的手指碰到婴儿的脸,婴儿的嘴动了动,像是在找奶吃。达娃把手缩回去,缩进袖子里。她的手太凉了,怕冰着孩子。

    刘琦从屋顶下来,站在门口,看到她缩手的动作。他走过去,蹲在灶台旁边,把手伸进灶火里烤了烤,烤热了,伸到达娃面前。“用我的手。”他说。达娃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婴儿的脸,伸出手,握住刘琦的手。刘琦的手很大,她的很小,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像一只手套包着一只更小的手套。两个人的手一起贴到婴儿的脸上,婴儿的脸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饼。

    “他笑了。”达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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