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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阿里,冷得像一块被遗忘在雪山之巅的铁。
刘琦站在石室门口,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把手缩进袖子里。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只有一线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刚被划开的伤口。风从西边来,不大,但极冷,吹在脸上像有人用薄薄的刀片一下一下地刮。他站了一会儿,鼻毛冻得发硬,呼吸时能感觉到鼻腔里有细小的冰碴子。
今天要去封地。旺久家的屋顶修好了,但次仁家的墙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去,屋里和屋外一样冷。次仁——不是刻字的次仁,是同名的另一个次仁,封地上的佃农,四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老婆死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两个孩子挤在一张破牦牛皮上盖着一件旧袍子,两个人盖一件,谁也盖不严实。
达娃从石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陶罐。陶罐里是热茶,她用羊毛布包着罐子,抱在怀里保温。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袍,围着刘琦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雪已经停了,路面被踩得硬邦邦的,像一面灰白色的石板。刘琦走在前面,达娃走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路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远处土林上方那一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
二
次仁的家在封地的北边,靠近土林的一处洼地里。房子是用土坯和石块混着垒的,低矮,阴暗,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野兽。墙上的裂缝在房子的东侧,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宽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屋里屋外几乎没有温差。
次仁蹲在门口,正在用泥巴补墙。泥巴是湿的,冻的,糊上去就硬了,但硬得太快,还没抹平就冻住了,表面坑坑洼洼的,像癞蛤蟆的背。他的两个孩子缩在屋里,裹着一件旧袍子,靠着一只冷灶,灶里没有火。没有牛粪了,次仁买不起,刘琦给他的牛粪他省着用,还是用完了。
刘琦蹲下来,看了看次仁补的墙。泥巴糊得不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厚的地方还能撑一阵,薄的地方风一吹就掉了。他站起来,走到屋后,找了几块石头,搬过来,一块一块地塞进裂缝里。石头比泥巴管用,塞进去,卡住,风就吹不动了。达娃在屋里生火,把她带来的干牛粪放进灶里,用火种点燃。火苗舔着干牛粪,慢慢烧了起来,热量在屋里一点一点地积聚。两个孩子从袍子里探出头来,看着灶里的火,脸上是那种被冻了很久之后、突然遇到温暖时特有的、茫然而感激的表情。
次仁站起来,看着刘琦塞石头的动作,看了很久。
“大人,”他说,“你是贵族,不该干这个。”
“贵族也是人。”刘琦头也不抬,继续塞石头,“人看到墙裂了就该补,跟是不是贵族没关系。”
次仁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帮刘琦搬石头。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泥。石头很重,他搬得吃力,但没有停下来。两个人一递一块,一递一块,把裂缝从底到顶塞满了。石头塞不进去的细缝,再用泥巴糊上。这次用的是新和的泥,加了碎草,黏性好,不容易裂。达娃在屋里把火烧旺了,又把茶倒了两碗,端出来给刘琦和次仁。次仁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放下碗,就端着,让碗里的热量暖着他的手。
“大人,”次仁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今年的年贡,能不能少一点?收成不好,地淹了,补种的荞麦被霜打了,没打多少粮食。”
刘琦看着他。次仁不敢看刘琦的眼睛,低着头,双手捧着碗,指节发白。刘琦想了想。封地的收成他大概知道,天工感知帮他估算过每块地的产量,次仁家的地确实是收成最差的。不是因为次仁不会种地,是因为他的地位置不好,靠近河边,夏天被水淹,秋天被霜打,一年两灾,换了谁也好不了。
“年贡减半。”刘琦说,“今年减半。明年如果收成好了,再恢复。”
次仁抬起头,看着刘琦。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冻的,也是被灶火烤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朝刘琦鞠了一躬。不是弯腰,是那种膝盖着地的、额头贴地的、全身伏在尘土里的鞠躬。刘琦没见过这种礼,在这个时代,这是对赞普才行的礼。
“不要这样。”刘琦蹲下来,扶他起来,“你是我的佃农,不是我的奴隶。年贡减半是因为收成不好,不是因为我好心。收成好了,年贡还要恢复。你不欠我什么。”
次仁站起来,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哭,只是眼睛湿了。
三
从次仁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刘琦和达娃往回走。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像一面被打碎又粘起来的镜子,坑坑洼洼的,到处是冰疙瘩。刘琦走得小心,用木棍探路,怕滑倒。达娃走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借力保持平衡。她的手指很凉,透过羊毛袍子,凉意渗到刘琦的皮肤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落在肩膀上。
“次仁哭了。”达娃说。
“他没哭。眼睛湿了。”
“眼睛湿了就是哭。男人不承认哭,就说眼睛湿了。”
刘琦没有接话。她说的对。次仁哭了,不是因为年贡减半,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他的难处。一个人在难处里待久了,没人看到,他就不觉得难了。有人看到了,难就变得更难了,因为被看到了。看到之后又被帮助了,难就不那么难了。不是难变小了,是人变大了。
“你今天帮他塞石头,”达娃说,“他记住你了。”
“他记住的不是我,是有人帮他塞了石头。”刘琦用木棍探了探前面的路,冰面下是实的,踩上去,没有陷。“谁帮他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塞了。”
“你总是这样。”达娃说。
“哪样?”
“做了事,不想让人知道是你做的。修渠也是,修池子也是,分水口也是。你做了那么多,碑上刻了你的名字,你说不重要。什么重要?”
刘琦想了想。什么重要?地种好了重要,水引来了重要,粮食多打了重要,冬天没人冻死重要。谁做的,不重要。做了就够了。
“你重要。”他说。
达娃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缩进袖子里。
“我有什么重要的?”她说,“我就是个种地的。”
“你种地,我才有的吃。没有你,我去年冬天就饿死了。”
“没有我,你也能找到别人种地。旺堆会种,多吉会种,次仁也会种。
第三十一章 冬信-->>(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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