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沉默地继续干活。沉默就是同意。如果不同意,他会说“不行”。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三
刘琦花了三天时间设计分水口。
位置选在渠首,象泉河的一个小支流上。水从支流引出来,先经过分水口,再进入水渠。分水口是一个小小的闸门,平时开着,让正常的水量进入渠里。水太大的时候,关小闸门,多余的水就从分水口的另一侧流回河里,不进入水渠。这个设计在2026年是最基础的 hydraulic engineering,任何一个学水利的大一学生都能画出来。但在930年,这是一个新的概念。古格人修水渠从来不设分水口,水大了就淹,渠垮了就修,修好了再淹,淹了再修。他们不是不想解决问题,是他们不知道问题是可以被“设计”掉的。
他把图纸拿给多吉看。多吉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情。他把图纸还给刘琦,站起来,走到工具棚里,拿了一根钢钎和一把铁锤,走到渠首的位置,开始挖分水口的地基。他没有说“好”,但他已经开始干活了。这是多吉式的“同意”。
贡布和普布也来帮忙。三个人挖了五天,把分水口的地基挖好了。多吉砌石头,贡布和泥,普布搬石头。刘琦在旁边看着,用天工感知检测每一块石头的位置和角度。他不需要动手,他的眼睛就是尺,他的手就是水平仪。有问题了,走过去说一句“这块往左挪一点”,多吉就挪了。说一句“这块太高了”,多吉就砸低了。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个是设计师,一个是工匠,一个提供精度,一个提供力量。
八月,荞麦开花了。
旺堆家的地里白茫茫一片,不是雪的白,是花的白。荞麦的花很小,白色带一点粉红,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风吹过来,整片荞麦田都在摇晃,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风中忽隐忽现,像是被风吹散的云。
达娃摘了一朵荞麦花,别在耳边,转过头问刘琦:“好看吗?”
刘琦看着她。荞麦花在她乌黑的头发旁边,像一颗小小的、粉白色的星星。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的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跳动。她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那种天然的、不是刻意做出的笑意。同样的画面,在豌豆开花的时候也出现过。同样的花,同样的人,同样的笑。但刘琦觉得不一样了。不是花不一样,不是人不一様,是他不一样了。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一个种地的变成一个贵族,从一间石室到另一间石室。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达娃的笑没变,荞麦花的颜色没变,风从河谷吹上来的方向没变。
“好看。”他说。
达娃把花从耳边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从她的手心里飘起来,飘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荞麦田里,和千千万万朵其他的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她摘的、哪朵不是。
“花好看,但不长久。”她说。
“荞麦长得快。花谢了,就有荞麦了。荞麦收了,就有面了。面吃了,就有力气了。力气用了,就又有花了。”刘琦说。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今天话多。”
“今天天气好。”
“你话多跟天气没关系。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别拿天气当借口。”
刘琦笑了笑,没有反驳。她说得对。他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天气跟他没关系。今天他想说是因为荞麦花开了,因为涨水的季节过去了,因为她又在他身边。这些理由加起来就是——今天他想说。
四
九月,荞麦熟了。
荞麦熟的时候不像青稞那样金黄耀眼,它的叶子还是绿的,茎秆还是红的,只有籽粒变成了深褐色,藏在叶子和茎秆之间,不显眼。旺堆带着两个儿子在地里割荞麦,镰刀一挥,荞麦倒下一片。荞麦的茎秆比青稞软,割起来省力,但荞麦的籽粒容易脱落,割的时候要轻拿轻放,不能像割青稞那样甩来甩去。
普布不习惯,割了几把,籽粒掉了一地。旺堆骂了他几句,让他慢点割。普布放慢了速度,但手还是重,籽粒还是掉。达娃走过去,接过他的镰刀,给他示范了一遍——左手握住荞麦茎秆的中部,右手镰刀贴着地面轻轻一拉,荞麦齐刷刷地断了,断口平整,籽粒没有掉一颗。她把镰刀还给普布,普布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镰刀,试了试,这一次好多了,籽粒没掉那么多。
打荞麦的时候,刘琦也帮忙了。
荞麦的打法和青稞不一样,不能用石磙碾,石磙太重会把荞麦壳压碎,混在荞麦面里,吃起来发苦。要用连枷打,轻轻的,像打一个熟睡的孩子的屁股,不能打疼他,但要把他打醒。刘琦握着连枷,一下一下地打,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和打青稞时完全不同。打青稞要重,打荞麦要轻。重的他会,轻的他也会。他的手上功夫经过两年的锻炼,已经不再是2026年那个只会握鼠标和绘图笔的建筑系学生的水平了。他的手知道了——知道怎么握犁,怎么挖渠,怎么砌石头,怎么打连枷,怎么轻,怎么重,怎么快,怎么慢。手知道了,脑子就不用想了。
十月,荞麦面做成了。
旺堆家的卓玛用新荞麦面做了第一锅饼。荞麦面是灰褐色的,比青稞面深,比豌豆粉浅,揉成面团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像泥土一样的清香。饼烙好了,外焦里嫩,咬一口,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是甜的,是那种粗粝的、原始的、没有被驯化过的甜。卓玛给刘琦和达娃一人分了一块,刘琦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吗?”卓玛问。
“好吃。”刘琦
第二十七章 夏汛-->>(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