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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夏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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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象泉河涨水了。

    不是慢慢涨的,是突然涨的。头天晚上还是好好的,月亮很亮,河水很安静,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第二天早上起来,河水就变了——水是浑的,黄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土和朽木,河面宽了一倍不止,把两岸的灌木丛淹了大半。水流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潺潺的、像在说话的低语,而是轰轰的、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刘琦站在蓄水池边,听着从河谷里传上来的水声。那声音隔着几百米的山体传过来,闷闷的,但还是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震颤。这是他在古格的第三个夏天。前两年也涨过水,但都没有今年这么猛。也许是因为去年的雪太大了,冬天积的雪多,春天一化,水就全涌进了河里。

    达娃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旺堆家的地,”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被水淹了。”

    刘琦跟着她跑到河谷边,看到旺堆家那块靠近河岸的青稞田已经变成了一片泽国。水漫过了田埂,漫过了青稞苗,只剩下最高的几片叶尖还露在水面上,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旺堆站在田边,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在试着用铁锹挖一条排水渠,把田里的水引回河里。但河水还在涨,挖出来的渠很快又被水漫过了,像是往大海里倒一杯水,什么用都没有。

    普布和弟弟也在帮忙。普布在挖渠,弟弟在搬石头,想把田埂加高。但水太急了,石头扔下去就被冲走了,像扔几颗石子进瀑布里。旺堆抬起头,看到刘琦,脸上的表情不是焦虑,不是绝望,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木然。他的地靠近河岸,年年涨水年年淹,他习惯了。习惯了不代表不难过,只是难过也没用。

    刘琦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被水泡过的土。土是软的,稀的,一捏就碎。青稞苗的根已经被水泡烂了,救不回来了。他把一株被淹死的青稞苗拔出来,看了看根部——黑色的,烂的,发出一股腐烂的、酸臭的气味。今年没有收成了。这块地,今年没有收成了。

    “旺堆叔,”刘琦站起来,“这块地的青稞救不回来了。水退了之后,种荞麦。荞麦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收。还赶得上秋天的霜之前。”

    旺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荞麦不是主食,产量低,口感差,一般是拿来喂牲口的,或者实在没粮食了才吃。但刘琦说得对——种荞麦,两个月就能收,还能抢在霜冻之前。种青稞来不及了,青稞要三个多月才熟,霜一打就全死了。

    “荞麦种子呢?”旺堆问。

    “我有。”刘琦说,“去年的试验田留了一些,不多。你先拿去种。种出来的荞麦,一半做种子还我,一半你自己留着吃。”

    旺堆看着刘琦,没有说谢谢,没有鞠躬,没有任何客套。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刘琦的手。手是湿的,凉的,带着泥和水草的味道。但握得很紧。紧到刘琦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二

    水涨了七天,退了五天。到六月初,河水才回到正常的河道里。

    被淹过的土地上一片狼藉——青稞苗倒伏在地上,被泥浆糊住了,黄黄的,黏黏的,像一层厚厚的糨糊。田埂被冲垮了好几段,石头被冲得到处都是,有些被冲到了下游几十米外的地方,歪歪斜斜地躺着。旺堆带着两个儿子,花了三天时间才把田埂修好,把地里的泥浆清理干净,把被淹死的青稞苗拔出来堆在田边晒干当柴烧。然后他开始种荞麦。刘琦把荞麦种子背过来,倒在旺堆家的院子里,金黄色的,圆滚滚的,像一粒粒小小的铜珠子。旺堆蹲在种子堆旁边,用手捧了一捧,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了点头。种子是好的,没有问题。

    达娃帮旺堆种荞麦。她蹲在地里,一粒一粒地把种子丢进土里,间距均匀,深度一致,和她种青稞时一模一样。她没有因为荞麦不是主食就敷衍,每一种都是这种种法,每一粒都是这种态度。刘琦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在土里翻动,看着她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晃动,看着她的袍子下摆被泥水浸湿了、贴在腿上。他想起次仁说的——“手知道了,脑子就不用想了。”达娃的手知道怎么种地,种什么都行,青稞行,荞麦也行。手知道了,地就不会辜负你。

    贡布也来帮忙了。他的牙已经不疼了,脸不肿了,腮帮子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搬石头,修田埂,挖排水沟,什么活都干,干完一样接着干下一样,从来不喊累。达娃给他倒茶,他几口喝完,把碗放回原处,继续干活。刘琦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伤疤,是被石头划的,长长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没有问怎么伤的,贡布也没有说。在工地上,受伤是常事,不值得说。

    多吉也来了。他不是来种地的,是来修水渠的。大水把去年修的水渠冲垮了好几段,石头被冲散了,沟底被淤塞了,有些地方连沟的形状都找不到了。多吉蹲在垮塌的水渠旁边,一块一块地捡石头,像在捡被风吹散的尸体。他把石头按大小分类,大的垫底,小的填缝,重新砌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石头都放对了位置,像是从来没有被冲走过。

    刘琦在多吉旁边蹲下来,也帮他捡石头。

    “渠修好了,”刘琦说,“以后涨水还会冲垮。”

    “那怎么办?不修了?”

    “修,但要换个修法。在渠的上游做个分水口,水太大的时候,把多余的水引到别的地方去,不让它全部涌进渠里。”

    多吉停下来,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像池子的溢流口?”

    “对。就是那个道理。”

    多吉点了点头,继续捡石头。他没有说“好”或“不好”,但刘琦知道他同意了。多吉同意一个人的方式不是点头,是沉默。他沉默地听你说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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