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坑坑洼洼的基岩,凿成一块平整的、均匀的、能够承受蓄水池重量的坚实基础。
收工的时候,刘琦的手上全是血泡。铁锤的握柄磨破了他的手掌,皮翻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用冷水冲了冲,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出声。达娃走过来,看到他的手,眉头皱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羊毛布,把他的手掌包了起来。包得很紧,但不勒。布是凉的,贴在伤口上,把那火烧一样的疼痛压下去了一些。
“明天别凿了。”达娃说。
“明天还要凿。”
“你的手会烂。”
“烂了再长。”
达娃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把羊毛布的末端塞进布缝里,打了个结。动作很轻,像是在包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对自己比对石头还狠。”
刘琦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笑了笑。“石头比我硬。不对自己狠,凿不动石头。”
四
第五天,基岩凿平了。
不是全部凿平,是凿到了刘琦天工感知认为“足够平”的程度。高差从两三指降到了半指以内,这个精度在这个时代已经超出了任何工匠的预期。多吉站在坑底,用一块直木板靠在岩石表面,透过缝隙看对面的光线。缝隙很细,细到只有一张纸的厚度。他放下木板,抬起头看着刘琦。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刘琦“为什么”或“怎么做到的”。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无法用自己几十年的经验解释眼前的现实——五天,两个人,两把铁锤,两根钢钎,把半个篮球场大的基岩凿到了这种精度。这不应该是不可能的,但它发生了。
“慢。”刘琦说,“一下一下地凿。不着急。”
多吉看着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但他没有追问。他把直木板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屑,走到坑边,朝上面喊了一声:“石头!可以运下来了!”
石块是从山脚下的采石场运上来的。青石,大块大块的,每块都有几十斤重,两个成年男人抬一块,沿着新修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上搬。路窄,坡陡,石头重,每一步都要踩得很稳,不敢有丝毫分心。工人们的号子声从山脚下传上来,低沉而有力,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多吉站在坑底,指挥工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地码在凿平的基岩上。第一层石头最关键——它们要承受上面所有石头的重量,必须码得稳、码得平、码得密。多吉用水平尺一块一块地校准,高了不行,低了不行,歪了不行,斜了不行。他蹲在石头上,眯着一只眼,透过水平尺的水泡看石头的平整度,像是一个狙击手在瞄准远处的目标。
刘琦站在坑边,看着多吉码石头。他的手还包着布,不能干重活,但眼睛没有闲着。他用天工感知检测每一块石头的摆放位置和角度,一旦发现偏差,就走下去告诉多吉。多吉信他的手,但不信他的眼睛——“你的眼睛比我好使?”多吉有一次这样问。刘琦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他不能说他的“眼睛”能看到分子层面,不能说他的“眼睛”比这个时代任何精密仪器都精确。他只能笑。
益西——那个托林寺的僧人——依然每天站在工地旁边,拨着念珠,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有时候落在石头上,有时候落在多吉身上,有时候落在刘琦身上。他看刘琦的时间最长,也最仔细。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一种安静的、不带任何预设立场的观察。像一个人在观察一片从未见过的叶子——他不知道这片叶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但他愿意花时间去看,去等。
刘琦感觉到了益西的目光,但没有回头。他不需要知道益西在想什么。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五
施工进行到第二十天,池壁砌到了半人高。
椭圆形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长轴十五米,短轴十米,周长约四十米。池壁的厚度从底部的一米渐渐收窄到顶部的半米,既保证了结构的稳定性,又节省了石材。多吉站在池壁的顶部,一边砌石头,一边用水平尺校准。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准,像是和刘琦的天工感知之间建立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刘琦不需要告诉他哪里歪了,他自己就能感觉到。他的手就是尺,他的眼睛就是水平仪。
刘琦站在池边,看着多吉砌墙,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铁匠,这个从来没有砌过蓄水池的人,在短短二十天里,从一个门外汉变成了一个熟练的工匠。不是刘琦教他的,是他自己学的。他看图纸,看不懂就问,问完了就试,试错了就改,改对了就记住。他的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让刘琦想起2026年工地上的那些老工人——没上过大学,没读过专业书,但他们的手比任何理论都更接近真相。
达娃从棚子里端着一碗酥油茶走过来,递给刘琦。茶是热的,碗是烫的,刘琦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咸,香,暖。茶的热量从胃里向四肢扩散,把他被山风吹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多吉的手被石头砸了。”达娃说。
“严重吗?”
“不严重。破了点皮。我给他包了。”
刘琦看向多吉。多吉的右手食指上包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和泥染成了暗褐色。他不在乎,继续砌他的石头,一块一块,稳稳当当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跟你一样。”达娃说,“对自己狠。”
刘琦没有接话。他端着碗,看着多吉的背影,看着那些被一块一块码起来的青石,看着那条从山脚蜿蜒而上的小路,小路上还有工人在搬运石块,号子声一高一低,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
“达娃。”
“嗯。”
“粮食还够吃多久?”
达娃想了想。“二十天。省着点吃,能撑到一个月。”
“够了。池子二十天就能砌完。”
达娃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棚子里,继续烧水。她蹲在灶台前,往陶罐里加了一瓢水,又加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她的右手无名指还肿着,但已经不影响干活了。她用左手添柴,右手搅茶,两只手配合得很默契,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刘琦喝完茶,把碗放在地上,走到池边,跳下坑底,拿起一块石头,放在多吉指定的位置。他的手还包着布,搬石头的时候伤口会疼,但他不在乎。疼就疼吧。疼说明手还在,手还在就能干活,能干活就离完工更近一步。
多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
第二十章 基石-->>(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