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伤了就别干了”。他只是在刘琦放好的石头上抹了一层黄泥砂浆,然后把下一块石头压上去,用铁锤轻轻敲了敲,让石头和砂浆贴合得更紧密。
铛。铛。铛。
三声,不多不少。这是多吉的习惯——每块石头敲三下,第一下定位,第二下找平,第三下固定。不多不少,三下就够了。
刘琦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它很熟悉。不是2026年的记忆,是更早的、更深层的、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在很多年前——不,在很多年后——他也听过这个声音。在他还不叫刘琦的时候,在他还不是这个人的时候。那个声音告诉他:慢慢来,不着急,一下一下地做,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就好了。
他搬起下一块石头,放在多吉指定的位置。
多吉抹上砂浆,压上石头,敲了三下。
铛。铛。铛。
声音在山坡上回荡,穿过土林的缝隙,传到了河谷里,传到了象泉河的水面上,被水流带走,带到了下游,带到了更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这个声音会传到哪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声音会在多少年后被谁听到。但它会传下去,就像水会流下去一样。
六
傍晚收工的时候,刘琦一个人坐在池边,看着快要砌完的池壁。
夕阳把整片工地染成了橙红色,石头是红的,泥土是红的,人的脸也是红的。多吉在工具棚里收拾铁锹和镐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下山了,号子声消失了,只剩下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村庄的炊烟。
益西从工地旁边走过来,在刘琦旁边站定。他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手里拨着念珠,看着那些被夕阳染红的石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走到刘琦旁边。
“这个池子,”益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你设计的?”
“是。”
“你学过建筑?”
刘琦沉默了一瞬。“没有。我父亲教过我一些。”
益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拨着念珠,看着池子,看了很久。太阳快要落山了,光线越来越暗,池子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入睡的巨兽。
“赞普让我来看看。”益西说,“你知道他让我看什么吗?”
“不知道。”
“他让我看看你。”
刘琦转过头,看着益西。益西的目光还落在池子上,没有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浪的水。
“看完了,”刘琦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益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念珠绕在手腕上,转过身,面对着刘琦。这一次他看的是刘琦的眼睛,不是池子。
“你是一个有秘密的人。”益西说,“赞普不喜欢有秘密的人。但赞普喜欢能做事的人。你能做事,所以他还愿意用你。但你的秘密不能太大。太大了,他就容不下你了。”
刘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益西把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握在手里,拨了一颗。
“我给你一个建议。”他说,“少说话。多做事。做事的时候,别让人看出你是怎么做的。他们会怕你。”
“怕我?”
“人怕自己不懂的东西。你不懂天为什么会下雨,你就会怕天。你不懂地为什么会动,你就会怕地。你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你就会怕那个人。”
刘琦沉默了一会儿。益西说得对。他一直在努力隐藏自己的“不一样”,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不一样不仅会引来好奇,还会引来恐惧。好奇可以应付,恐惧无法应付。恐惧会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告密,陷害,甚至杀戮。
“谢谢你。”刘琦说。
益西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赞普。赞普需要一个能做事的人,古格需要一个能做事的人。我不想看到这个人在还没做完事之前就被毁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刘琦一眼。
“你的手,”他说,“让达娃给你换块布。那块太脏了,会感染。”
他走了。僧袍在暮色中像一片飘动的红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刘琦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布。布已经被血和泥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散发出一种铁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拆开布,看了看手掌。血泡破了,皮翻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伤口不深,但面积大,看起来很吓人。
达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几块干净的羊毛布和一罐酥油。她把布放在膝盖上,倒了一点酥油在掌心,双手搓了搓,让酥油温热,然后轻轻地涂在刘琦的伤口上。酥油涂在破皮的地方,疼得刘琦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缩手。
达娃涂得很仔细,每一个破皮的地方都涂到了,每一道裂口都抹匀了。涂完之后,她用干净的羊毛布把他的手掌包了起来,包得很紧,但不勒。布是凉的,贴在伤口上,把那火烧一样的疼痛压下去了一些。
“那个和尚跟你说了什么?”达娃问,头也不抬。
“他让我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被人怕。”
达娃包完最后一层布,把布头塞进布缝里,打了个结。她抬起头,看着刘琦的眼睛。
“你怕不怕被人怕?”她问。
刘琦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没做什么怕人的事。我只是修了一个池子。池子是给人用的,不是用来怕的。”
达娃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把剩下的羊毛布和酥油罐收好。
“你说得对。”她说,“池子是给人用的。人用了池子,有水喝,有水浇地,就不会怕你。他们只会记得你。”
她转身走回棚子里,开始收拾锅碗。刘琦坐在池边,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天几乎全黑了,只有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光。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稍暗的,最后是那些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着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一样的星星。
他站起来,走到池边,用手摸了摸那些被砌好的青石。石头是凉的,粗糙的,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他一块一块地摸过去,从池子的这头摸到那头,从底部摸到顶部。
天工感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