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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工地是在九月的第一个早晨宣布开工的。
没有仪式,没有剪彩,没有念经。多吉只是带着五个人,站在那片被刘琦选中的坡地上,把铁锹插进了土里。第一锹土被翻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厚实的声响,像是大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多吉把那锹土甩到一旁,然后第二锹,第三锹,第四锹。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挖。挖得很快,很稳,像是在用铁锹说话——话不多,但每个字都算数。
刘琦站在坡地的边上,手里拿着那张总体结构图,看着多吉和工人们开挖地基。太阳刚从土林背后升起来,光线是斜的,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黄色的土地上,像一群沉默的、正在劳作的巨人。
达娃没有在工地上。她去了旺堆家,借了厨房和陶罐,开始在工地的临时棚子里烧水。工人的粮食已经从王宫的粮仓里领出来了——青稞面、豌豆粉、盐巴、酥油,堆在棚子的角落里,像一座小山。她蹲在灶台前,往陶罐里加了一瓢水,又加了一把柴。火苗舔着罐底,水还没开,但她已经在准备第一批酥油茶了。
刘琦走到多吉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被挖开的土层。天工感知告诉他,这层土下面是坚硬的基岩,深度大约一米五。基岩的质地均匀,没有裂隙,没有空洞,承载力足够支撑蓄水池的重量。他的判断是对的——这片坡地的地质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下面是石头。”刘琦说。
多吉停下来,用铁锹敲了敲土层,听了听声音。“多深?”
“一人深。”
多吉点了点头,继续挖。他没有问刘琦怎么知道下面有石头、怎么知道石头有多深。他已经习惯了刘琦的“知道”。不追问,是他的态度。有些人追问是因为好奇,有些人不追问是因为尊重。多吉属于后者。
二
第三天,工地上来了更多的人。
才旺从附近的村子调了十五个劳力,加上刘琦从札不让找的十个人,工地上总共有二十五个人。二十五个人分工明确——有人挖土,有人运石,有人和泥,有人砌墙。多吉是工头,负责技术把关和进度安排。刘琦是设计师,负责解决施工中遇到的技术问题。达娃是后勤总管,负责粮食和饮水的分配。三个人各管一摊,像一架三角架,三条腿互相支撑,稳稳地扎在这片坡地上。
赞普没有来。但他派了一个人来——一个年轻的僧人,穿着深红色的僧袍,剃着光头,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僧人自称叫益西,是托林寺的学僧,赞普让他来“看看”。看什么?益西没有说。他只是每天站在工地旁边,看着工人们干活,手里拨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干涉任何人的工作。他就像一根被插在工地上的木头,安静地、不声不响地待在那里。
刘琦注意到他,但没有去搭话。一个从托林寺来的僧人,赞普派来的“观察员”,不是他能随便搭话的对象。他只是每天从益西身边经过的时候,微微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益西每次都会回礼,同样是微微点头,不说一句话。
多吉对益西的存在很不习惯。“一个和尚,天天站在那里看我们干活,不累吗?”他有一次对刘琦抱怨。
“他不累。他站在那里就是在干活。念经也是干活。”
多吉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他不信佛,但他尊重信佛的人。他只是觉得,一个和尚不应该站在工地上,应该坐在寺庙里。工地上是干活的地方,不是念经的地方。但这话他没说出来,因为赞普派来的人,他不能赶走。
三
施工进行到第十天,地基挖到了基岩。
多吉站在坑底,用铁锹把最后一层浮土铲掉,露出下面平整的、青灰色的、像铁一样坚硬的岩石。他用脚踩了踩,岩石纹丝不动。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岩石的表面,粗糙的,冰凉的,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潮湿的气息。
“好了。”多吉站起来,仰头看着坑边的刘琦,“地基挖好了。可以砌石头了。”
刘琦跳下坑底,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岩石表面。天工感知告诉他,基岩的平整度不够——有些地方高,有些地方低,高差大约两三指。如果不处理,砌在上面的石头会受力不均,时间长了池壁会开裂。
“需要把高的地方凿平。”刘琦说。
多吉皱着眉头。“凿平?怎么凿?这是石头,不是木头。”
“用铁锤和钢钎。一点一点地凿。”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没凿过石头,但从来没有凿过这么大面积的基岩。整个池底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要把高出来的地方全部凿平,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
“要多久?”多吉问。
“五天。”
多吉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刘琦的表情很认真。
“五天?”多吉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我确定。”
多吉没有再问。他从坑底爬上去,走到工具棚里,拿了两把铁锤和两根钢钎,回到坑底,递给刘琦一把铁锤。“你凿那边,我凿这边。”
刘琦接过铁锤,握住钢钎,对准一块凸起的岩石,砸了下去。
铛。
钢钎在岩石表面弹了一下,只凿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刘琦的手被震得发麻,铁锤差点脱手飞出。多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凿自己的那一块。他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握钢钎,右手抡铁锤,铁锤落在钢钎上,发出沉闷的“铛”的一声,岩石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凹坑。他把钢钎移开,吹掉碎石屑,再凿。一下,两下,三下。凹坑一点一点地扩大,一点一点地加深。
刘琦学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凿。他的准头不如多吉,有时候铁锤砸偏了,砸在钢钎的侧面,钢钎弹起来,差点打到自己的脸。多吉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慢点。不着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凿。
刘琦放慢了速度。他不再追求每一锤都砸得狠,而是追求每一锤都砸得准。准了,力道就传到了岩石上;不准,力道就浪费在钢钎的震动上。他的天工感知在这个时候帮了大忙——它能够精确地判断钢钎应该落在岩石的哪个位置,才能用最小的力气凿掉最多的石头。他按照感知的指引,一锤一锤地凿。效率不高,但每一锤都有效。
到傍晚的时候,刘琦凿掉了脸盆大的一块区域,深度大约半指。多吉凿掉了比他大一倍的区域,深度也多了一倍。两个人的进度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把这
第二十章 基石-->>(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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