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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旱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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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想办法,今年秋天整个札不让都没有收成。”

    扎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缩了一下手,但他没有把手抽出来,就那样泡在水里,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他自己的脸,晒得黝黑的,被马毛和尘土弄得脏兮兮的,但眼睛是亮的。

    “你想怎么做?”扎西问。

    “开一条临时水渠,从蓄水池引水下山,接到我那条水渠上。”刘琦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展开,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形图,“从这里到这里,大概两百米。坡度够,水可以自己流下去,不需要人力提水。”

    扎西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看不懂那些符号和线条,但他看懂了刘琦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请求,是决定。刘琦不是在问他“能不能帮忙”,而是在告诉他“我要做这件事,你跟不跟”。

    扎西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在袍子上擦干。他站起来,看着刘琦,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刘琦说,“可能被赶走,可能被打一顿,可能更糟。”

    扎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我知道这是找死但我觉得值得”的笑。

    “我跟你干。”

    四

    当天晚上,刘琦去了多吉的铁匠铺。

    铺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多吉正在打一把镰刀。铁锤落在铁砧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刘琦蹲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等着多吉打完这一把。

    多吉知道他在门口,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他把镰刀打完了,淬了火,放在一边,才抬起头看着刘琦。

    “什么事?”

    “旱了。地里的苗快干死了。”

    多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和刘琦并排蹲着。夜风吹过来,带着炉火的热气和铁锈的味道。远处的土林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你想让我做什么?”多吉问。

    “我需要工具。铁锹,镐头,撬棍。越多越好。”

    “多少?”

    “十把铁锹,五把镐头,三根撬棍。明早就要。”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十把铁锹不是小数目,他铺子里现成的没那么多,需要连夜打。五把镐头更难,镐头的铁件比铁锹大得多,耗铁多,耗时也多。三根撬棍倒是不难,找几根粗铁条,烧红了锤直就行。

    “你要这么多工具,干什么用?”

    刘琦犹豫了一瞬。多吉不是扎西,扎西不问为什么就跟着干,多吉会问。他会问清楚,想明白,然后决定跟不跟。刘琦不能骗他,但如果说实话——我要从王宫的蓄水池偷水——多吉可能不会跟。

    “我要从蓄水池引水下山。”刘琦说。他没有说“王宫的蓄水池”,但多吉知道他说的是哪个蓄水池。札不让只有一个蓄水池能蓄那么多水。

    多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被炉火烤得发红,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被铁水烫伤的疤痕,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铺子里,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锤,放在铁砧上,开始敲打。

    叮当,叮当,叮当。

    “明早来拿。”多吉头也不回地说。

    五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琦和达娃就下山了。

    达娃是凌晨被刘琦叫醒的。他告诉她今天要做的事——从蓄水池引水下山,救地里的青稞。达娃听完,没有问“会不会被抓”,没有问“你凭什么动王宫的水”,只是点了点头,穿上袍子,把头发编成辫子,跟着他出了门。

    他们到多吉铺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多吉已经把工具准备好了——十把铁锹,五把镐头,三根撬棍,整整齐齐地码在铺子门口。铁锹的刃口磨得很利,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镐头的尖端正对着东方的鱼肚白,像五只瞄准了目标的矛。

    “扎西呢?”多吉问。

    “他去叫人。”刘琦说。

    话音未落,扎西带着五个人从村子那头走过来了。五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有铁匠铺的学徒,有王宫马厩的马夫,有旺堆的两个儿子——普布和他弟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有的是自家带来的铁锹,有的是从邻居家借来的镐头。没有人问“我们去干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在札不让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没有秘密。旱了,苗干了,需要水。水在山上,在王宫的蓄水池里。王宫不会主动把水给他们,他们只能自己去拿。

    这不是偷。这是活命。

    刘琦看着这七个人——达娃,多吉,扎西,普布,普布的弟弟,铁匠铺的学徒,马厩的马夫——站在晨光中,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脸上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没有犹豫的表情。他们没有问他计划是什么,没有问他风险有多大,没有问他成功后能得到什么。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发话。

    “走。”刘琦说。

    八个人,扛着工具,沿着山路向上爬。

    六

    蓄水池的引水工程,刘琦用天工感知规划了整整一夜。

    路线从蓄水池的溢流口开始,沿着山体的自然坡度,绕过王宫区的石墙,穿过一片灌木丛,然后接入他去年挖的那条水渠。全长两百一十米,高差十五米,坡度约百分之七,水流速度适中,不会冲刷沟底,也不会因为太慢而渗漏殆尽。

    他带着七个人,在蓄水池的溢流口下方挖了第一锹。

    土是硬的。山顶的土被太阳晒得板结,铁锹切进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在切石头。普布年轻力壮,一锹下去,只挖出拳头大的一小块土,气得骂了一句脏话。多吉不慌不忙,先用镐头把土刨松,再用铁锹铲走。这个方法有效,但慢。八个人,从日出挖到日中,只挖了不到三十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达娃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那条刚挖出雏形的水渠。三十米。还有一百八十米。按照这个速度,需要六天。六天后,地里的青稞苗早就干死了。

    “太慢了。”达娃说。

    “我知道。”刘琦说。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不用天工之力,六天是起步价,可能更久。但如果用天工之力,他必须在七个人面前“表演”石头自己变软、土壤自己松动。这太危险了。七个人,七张嘴,任何一个说出去,他都完了。

    但他没有选择。

    他走到水渠的最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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