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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旱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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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阿里,一滴雨都没有下。

    这不是夸张。刘琦每天清晨都会站在石室门口,看天。天是蓝的,蓝得发白,蓝得像一块被烤干了的陶片,没有一丝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毒辣辣地晒着整片河谷,把去年冬天积蓄的雪水一点一点地蒸干,像一头无形的巨兽伸出舌头,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大地的水分。

    青稞苗是在四月中旬出齐的。出苗那天,达娃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绿色的、像针尖一样刺破土面的幼苗,脸上带着一种刘琦很少见到的、柔软的表情。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幼苗的尖端,那株幼苗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今年的苗比去年壮。”她说。

    “种子好。”刘琦说。

    “种子好,地也好。”达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去年翻的那些绿肥,烂在地里了,地肥了。”

    一切都很好。种子好,地好,水渠修好了,蓄水池修好了,连老天爷都在春播的时候赏了两场小雨。刘琦看着那些齐刷刷冒出来的青稞苗,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如果风调雨顺,产量应该能到去年的两倍。两倍。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闪闪发光,像一颗金色的种子。

    然后,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五月的第一周还有一场小雨,第二周就只剩下阴天,第三周连阴天都没有了,天空干净得像被擦过的玻璃,太阳从早晒到晚,不带一丝怜悯。地面开始干裂,裂缝从田埂边开始,像蜘蛛网一样向田中心蔓延。青稞苗的叶片从嫩绿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灰白,叶尖开始发黄、卷曲,像被火烤过的纸。

    达娃每天去地里看墒情。她蹲下来,用手指插进土里,抠出一把土,捏一捏,凑到鼻子跟前闻一闻,然后扔掉。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刘琦能从她捏土的力度里感觉到她的焦虑——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急躁,有时候捏完了会把土狠狠地摔在地上,像是土地辜负了她的信任。

    “还能撑几天?”刘琦问。

    达娃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蹲下来,在田里的不同位置抠了好几把土,捏了,闻了,扔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个数字:“七天。最多七天。七天后,再不浇水,苗就保不住了。”

    刘琦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条从象泉河蜿蜒而来的水渠。水渠里的水还在流,但流量比一个月前小了一半。象泉河的水位在下降,河面窄了,河水浅了,河床上的石头露出了大半,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排排干枯的骨头。

    “水不够。”他说。

    “不够。”达娃说,“河里的水少了,渠里的水也少了。浇了这块,那块就浇不了。四块地,只能保住两块。”

    两个人站在田边,沉默地看着那些正在枯萎的青稞苗。太阳晒在他们背上,热辣辣的,像是要把人也烤干。远处的土林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正在融化的画。

    “我去找才旺。”刘琦说。

    “找他做什么?”

    “王宫那边有个老蓄水池,去年修好的那个,圆形的,你说过那个池子能存很多水。我去问问能不能从那边调水。”

    达娃看着他,没有说“你一个种地的,凭什么跟王宫调水”。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二

    才旺不在。

    刘琦爬到山顶,穿过王宫区的石阶,走到才旺的办公室门口,门是锁着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王宫的马厩,找到了扎西。

    扎西正在给一匹枣红色的马刷毛。马很大,比他高出一个头,他站在马肚子旁边,举着刷子,一下一下地刷,动作很轻,很耐心,像是在给一个脾气不好的长辈梳头。看到刘琦,扎西咧嘴笑了。

    “你怎么上来了?地种完了?”

    “没有。旱了。我来找才旺。”

    扎西的笑容收了一些。他放下刷子,从马肚子下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马毛,把刘琦拉到马厩的阴凉处。

    “才旺去普兰了。前天走的。赞普让他去送一封信,来回要半个月。”

    半个月。刘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半个月后,地里的青稞苗早就干死了。

    “那个新修的蓄水池,”刘琦问,“现在谁管?”

    “蓄水池?”扎西想了想,“应该是王宫管事的人在管。具体谁管,我也不清楚。那池子是给王宫用的,不是给我们用的。”

    “我知道。但池子里现在有水吗?”

    “应该有吧。冬天的时候存了不少雪水,开春又下过雨,池子应该是满的。”

    刘琦沉默了几秒钟。池子里有水,但他用不了。那是王宫的水,是赞普的水,不是他一个种地的远亲能随便动的。如果他擅自调水,轻则被赶出札不让,重则被治罪。但如果他不调水,青稞苗就会死。青稞苗死了,他这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更重要的是,那些等着他的种子过活的农民——旺堆、多吉、还有其他十几个从附近村子赶来要种子的人——他们的希望就破灭了。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刘琦看着扎西。

    扎西看着他的表情,笑容彻底收了起来。他不是那种会深思熟虑的人,但他不傻。他看到刘琦的眼睛,就知道这个忙不小。

    “你说。”

    “带我去蓄水池。”

    三

    蓄水池在山顶的东侧,紧挨着国王寝宫的后墙。

    刘琦上一次来这里是一年前,帮老工匠修改图纸的时候。那时候池子还没修好,工地上到处是碎石和木料,工人们在烈日下汗流浃背地搬运石块,老工匠蹲在池底,用水平尺一块一块地校准池壁的平整度。现在池子修好了,圆形的,直径约有十米,池壁用楔形青石砌成,内壁光滑如镜,外壁粗犷原始。池子里蓄满了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倒映着蓝天和土林,像一只巨大的、蓝色的、沉默的眼睛。

    扎西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水,咽了口唾沫。“这么多水,浇你那两块地绰绰有余。”

    “不是我那两块地。”刘琦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池壁的石块。石块是凉的,阳光晒了一天,表面还是凉的。厚实的石壁隔绝了热量,把池水保持在较低的温度。这说明蓄水池的设计是成功的——深度够,壁厚够,水的蒸发量被控制在了最低。

    “那是谁的地?”扎西问。

    “所有人的地。”刘琦站起来,“旺堆的,多吉的,村东头老阿妈的,河西边那几户人家的。今年旱了,不光我的地在干,所有人的地都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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