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字:“减税照旧。不足部分,查士绅逃税补足。”
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已经是四更天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摘走的。远处,鸡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雄鸡一唱天下白。”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只雄鸡。他要做的,就是让天下白,让大明的百姓看见光。
他转过身,吹灭蜡烛,走出乾清宫。
小栓子在外面等着,困得东倒西歪,靠着柱子打瞌睡。
“走,去武学看看。”
小栓子一个激灵醒过来,揉揉眼睛。
“皇上,天还没亮呢。”
“天快亮了。”朱祁镇大步往前走,“朕要去看看,那些学员有没有偷懒。”
武学的操场上,赵石头已经在跑了。他的伤早就好了,肩膀上的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他跑得很慢,但很稳,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张懋也来了,骑着马,在操场上练骑射。他的箭法越来越准,十箭有八九箭能中靶心。格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那面小旗,指挥学员变换阵型。
朱祁镇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格根看见他,走过来。
“这么早?”
“睡不着。”朱祁镇说,“来看看。”
“佛郎机人还会来吗?”
“会。”
“你怕吗?”
朱祁镇看了她一眼。
“不怕。”
格根笑了。
“我也不怕。”
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学员训练。天边越来越亮,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整个操场染成金红色。阳光照在格根的脸上,照出她脸颊上那道浅浅的疤。
“朱祁镇。”
“嗯?”
“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给你自由。”
“我不是说这个。”
朱祁镇看着她。
“你说过,草原上的族人,迟早会回来。我等着那一天。”
朱祁镇沉默了。
“你说话算话吗?”
“算话。”
格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苦笑,也不是那种冷笑,是一种真正的笑,像草原上的花,开在风里。
“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回操场上,继续指挥学员训练。
朱祁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冬天的冰下面,有水流过。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女人,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武学的旗帜上。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旗子上绣着四个字:“日月山河。”
小栓子跑过来:“皇上,于大人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朱祁镇转过身,大步往乾清宫走。
“走。”
乾清宫里,于谦脸色凝重地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锦衣卫的火漆印。
“皇上,江南出事了。”
朱祁镇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上写着:“苏州、杭州、松江、常州四府,士绅联名上书,反对查税。为首的是苏州赵家——赵明远。”
朱祁镇盯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赵明远,他亲手提拔的皇商,他信任的人。现在,这个人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赵明远?”他的声音很冷。
“是。”于谦的声音也很沉,“臣查过了,赵明远联络了江南四府二十七家商号,联名上书,说查税是‘与民争利’,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朱祁镇笑了。笑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与民争利?他们是民吗?他们是士绅,是地主,是商人。他们占着最好的地,做着最大的生意,赚着最多的银子。他们是民,那种地的百姓是什么?”
于谦没有说话。
“传旨下去——”朱祁镇站起来,“派锦衣卫五百人,即刻南下。查抄赵明远家产,逮捕首恶分子。所有参与联名上书的商号,一律查封。”
于谦愣了一下:“皇上,赵明远是皇商——”
“皇商也是商人。商人抗税,跟普通人抗税没有区别。”朱祁镇的声音很冷,“朕给过他机会。他不要,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是!”
于谦退出去。朱祁镇一个人站在乾清宫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想起赵明远来京城时的样子——瘦削,精明,像一只狐狸。他说:“草民不干净。”他说:“草民一定把种子带回来。”
他把种子带回来了。番薯、玉米、土豆,都在京郊的地里长着。但他人变了。人一有钱,心就变了。朱祁镇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赵明远……”他低声说,“你让朕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