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认出两个字:“经脉”。
“拿回去看。”顾渊明说。
云衍翻开第一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有批注,字迹和正文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他看了几行,是关于经脉走向的基础知识——哪些经脉在什么位置,哪条连哪条,哪条堵了会影响哪里。这些东西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但从来没认真学过。
“看完再还。”顾渊明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自己的书。
云衍把册子收进怀里。“多谢。”
顾渊明没有抬头。
云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顾渊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那手,别泡艾草了。没用。”
云衍停住。
“后山有种草,叫‘通脉藤’,叶子是三角形的,开小白花。找回来,煮水泡。一天两次。”顾渊明翻了一页书,“比艾草管用。”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低头看书的老人。“为什么帮我。”
顾渊明没有抬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帮你。是看看,你这颗种子,能长成什么样。”
云衍没有说话。他走出藏经阁。
外面阳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旧册子。封面上那两个字——“经脉”——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几行。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在纸上。但他看进去了。
种子。能长成什么样。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云衍白天上工,夜里看书。那本册子不厚,但字小,内容又多,一页要看很久。有些地方看不懂,他就翻回去再看一遍。看不懂的字,他就猜。猜不出来,就跳过去。跳过去之后又觉得不甘心,再翻回来,再看一遍。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看完了第一遍。合上册子的时候,他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经脉有多少条,哪几条是主干,哪几条是分支,哪条堵了会影响哪条。这些东西以前是模糊的,现在清楚了一点,像一幅被擦了又擦的地图,虽然还是看不清全貌,但至少知道哪条路通向哪。
第四天,他去后山找通脉藤。那东西长在溪边的石缝里,叶子是三角形的,开小白花。他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几株,连根挖了,带回来煮水泡手。水是褐色的,有一股苦涩的气味。泡进去的时候,左手像被针扎,密密麻麻的刺痛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他咬着牙,泡了两刻钟。把手拿出来的时候,灰白色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痒。
他等着那阵痒过去,然后握了握拳。能握紧。虽然还是僵的,但比昨天好。他又泡了一次。第二天,又泡了一次。
第五天,他的左手能拿东西了。
第六天,他去了黑市。不是去找薛二娘,是去找谢昕。
他在那条通往黑市的小路上等了半个时辰,才看见谢昕从林子里钻出来。那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看见云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在这儿等我?”
云衍点头。“有件事想问你。”
谢昕靠在树上,把布袋放在脚边。“问。”
“藏经阁那个顾长老,你知道多少。”
谢昕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像猫在打量一只陌生的老鼠。“你怎么突然问他。”
“他让我去藏经阁。”
谢昕没有说话。他盯着云衍看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顾渊明,”他说,“在青云宗待了一百四十七年。藏经阁守阁长老,对外宣称筑基后期。”他顿了顿,“但有人说,他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谢昕嚼着饼,想了想。“四十年前,青云宗被三个元婴期的散修围攻。宗门大长老闭关不出,内门几个长老被打得抬不起头。眼看山门就要破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三个散修忽然跑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宗门对外说是大长老出关退了敌,但有人看见,那天晚上,顾渊明从藏经阁里走出来,站在山门前,站了一夜。”
他顿了顿。“第二天早上,他回藏经阁,继续看他的书。谁也没提这件事。”
云衍没有说话。一个筑基后期的老头,站在山门前,三个元婴期的散修就跑了。这不合理。除非他不是筑基后期。
“那他为什么藏着。”云衍问。
谢昕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知道。也许是不想惹麻烦。也许是在等什么。”他看着云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在等人。”
云衍没有说话。等人。等谁?
谢昕拎起布袋,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那个顾老头,你小心点。他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他是那种——你跟他走近了,就再也走不出来的人。”他消失在林子里。
云衍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走不出来。他想起顾渊明说的那句话——“不是帮你。是看看,你这颗种子,能长成什么样。”种子种下去,是要生根的。根扎深了,就拔不出来了。
他往回走。
第七天,他又去了藏经阁。顾渊明还是坐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看见云衍进来,抬了抬眼皮。“看完了?”
云衍把册子放在桌上。“看完了。”
“看懂了多少。”
“三成。”
顾渊明点了点头。“不错。”他从桌上拿起另一本书,扔过来。这本比上一本厚,封面是蓝色的,写着“经络图考”三个字。“这本,看完。”
云衍接过书。“我想问你一件事。”
顾渊明抬起头。
“四十年前,那三个元婴期的散修,是你赶走的?”
顾渊明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谁告诉你的。”
“听说的。”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一百四十七岁的人了,谁还没点年轻时候的事。”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的头顶。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他忽然想起谢昕说的话——“你跟他走近了,就再也走不出来。”他把书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顾渊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通脉藤找到了?”
“找到了。”
“泡了几天了。”
“三天。”
“手伸出来。”
云衍走回去,伸出手。顾渊明捏住他的手腕,按了按小臂上那块坏死的皮肉。那块皮肉还是硬的,但边缘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褐。
“还行。再泡七天。”他松开手,“七天之后来,我教你认穴。”
云衍看着他。“认穴?”
顾渊明没有抬头。“你那淤灵根,想打通,得先知道穴位在哪。不然泡再多的药,也是白搭。”他翻了一页书,“去吧。”
云衍走出藏经阁。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灰白色的皮肤底下,那条从掌心一直通到肩膀的路,他还不知道在哪。但有人愿意指给他看。
他攥了攥拳,往回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衍白天上工,夜里看那本《经络图考》。那本书比第一本难得多,全是图,画的是人体经脉的走向和穴位的位置。那些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拆不开的网。他看着那些图,在自己身上比划——这里是手太阴肺经,这里是手阳明大肠经,这里是足阳明胃经。他一边看,一边用手在自己身上摸,摸那些骨头的凸起,摸那些肌肉的缝隙,摸那些血管跳动的地方。有些穴位在图上有,在身上却摸不到。他就反复摸,反复找,直到手指记住那个位置。
第七天,他又去了藏经阁。顾渊明看了看他的左手。“泡完了?”
“泡完了。”
“手伸出来。”
云衍伸出手。顾渊明按了按小臂上那块皮肉。那块皮肉已经不硬了,虽然颜色还是比周围深,但摸上去是软的。他又按了按掌心那两个被腐穴蜥咬穿的伤口。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两个圆形的疤痕,像两颗淡粉色的钉子嵌在掌心里。
“还行。没废。”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木盒子。盒子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最长的有筷子那么长,最短的只有指甲盖那么短。
他抽出一根短的,在云衍面前晃了晃。“认穴。先认手三里。”
云衍伸出手臂。顾渊明用针尖在他小臂外侧点了一下。“这儿。”云衍低头看,那个位置在肘横纹往下两寸的地方。他记住了。顾渊明又在他小臂上点了几个位置。“曲池。合谷。阳溪。”
一个穴一个穴地点,一个穴一个穴地记。顾渊明点得很快,像在背书,但每点一个,都会停一下,等云衍看清楚。点完了,他把针收起来,坐回椅子上。“回去自己找。找到为止。”
云衍点头。他转身要走。“等等。”顾渊明说。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扔过来。封面是灰色的,没有字。“这本,也看看。”
云衍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不是经脉,不是穴位,是一篇关于“气血运行”的文章。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有批注。他看了几行,眼睛就花了。但他没有合上书。
他把书收进怀里,走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去黑市。他坐在通铺房的角落里,借着月光,在自己身上找那些穴位。手三里。曲池。合谷。阳溪。他一个一个地找,用手指按,用指甲掐,用针尖轻轻点。有些位置一找就找到了,有些找了半天也摸不准。他就反复找,反复摸,直到手指记住那个位置。
老刘头躺在对面那个角落,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但他没有睡。云衍知道。他听见老刘头的呼吸,和睡着的时候不一样。
“你在找什么。”老刘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穴位。”云衍说。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有用吗。”
云衍想了想。“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老刘头没有再说话。云衍继续找。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那只手还是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但它在动,在找,在摸那些看不见的路。
第八天夜里,谢昕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通铺房里其他人已经睡着了。他走到云衍床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云衍手里。
“薛二娘让我带给你的。”
云衍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叶子,三角形的,边缘有锯齿。通脉藤。比他上次自己找的那些大得多,也干得多
第八章 旧书与新人-->>(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