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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衍是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钝痛,是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猛敲了一下,敲得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扶着墙,等那阵白光慢慢退下去,等视线重新聚焦。通铺房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上工去了。窗外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斜长的光斑,已经是下午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昨天泡完药浴之后,那只手从青白变成了灰白,虽然还是僵的,但指尖能感觉到温度了。他慢慢握了握拳——疼,但能动。他活动了一下五指,关节嘎巴嘎巴响,像很久没上油的铁器。他又摸了摸左小臂上那块坏死的皮肉,还是硬的,边缘微微发痒。那是在愈合,还是在烂?他不知道。
他靠着墙,闭上眼。脑子里那个光幕还在。
【当前负债:-96.5系统点】
昨晚交了任务之后,系统扣了30点,从-126.5变成了-96.5。但今晚零时还会再扣9.65,变成-106.15。他做任务赚的那点,还不够还利息的零头。他睁开眼,不再看那个数字。饿。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过一遍,只剩下酸水在烧。他摸了摸怀里——还剩一块饼,昨天换的,一直没舍得吃。他把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饼硬得像石头,咬下去硌牙。他慢慢嚼,让那些粗糙的谷粒在嘴里化开,变成一丝一丝的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这时候他听见门响。
不是风,是有人推门。他侧过头,看见一个人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那人穿着杂役的灰短衫,瘦,矮,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像两座小山包在腮帮子底下。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细长的,眼尾往上挑,像刀锋划过纸面留下的那道口子。他看起来比云衍大不了几岁,但眼神不像年轻人,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半睁半闭地看着你,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你就是云衍?”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石子扔进井里,沉到底才响。
云衍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云衍一遍。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像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谢昕,”他说,“薛二娘让我来的。”
云衍没有动。谢昕。这名字他没听过。他等着。
谢昕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云衍接住——是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朵干枯的花。橙红色的花瓣,边缘卷着,烈阳花。品相比他从药田偷的那些好得多,朵大,颜色正,保存得也好。
“薛二娘说你需要这个,”谢昕说,“她让我带给你的。”
云衍看着那两朵花。“多少钱。”
谢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不要钱。她说了,上次那三朵烈阳花,她欠你的。这两朵是还债。”
云衍把花收进怀里。“替我谢谢她。”
谢昕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了看这间通铺房,看了看那些空荡荡的铺位,看了看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目光在木梁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住这儿多久了?”他问。
“五年。”
谢昕点了点头。“我住了七年。”
云衍看着他。七年。比他还久。但谢昕看起来不像那种在杂役院里被磨平了棱角的人——他的眼睛太活了,像一只野猫的眼睛,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往哪窜。
“你现在不住这儿了?”云衍问。
谢昕摇头。“我住在山那边。帮薛二娘跑腿。谁有货,谁要货,我送。”他顿了顿,“这活儿干了两年了。”
跑腿。送信。在黑市和需要货的人之间来回穿梭。这活儿听起来简单,但在这种地方,能活两年,本身就是本事。云衍看着他,心里在掂量这个人。薛二娘让他来送烈阳花,不只是还债,也是在搭线——让云衍认识谢昕,让谢昕认识云衍。以后有需要,可以直接找谢昕,不用每次都往黑市跑。这姑娘做事,一步是一步,从来不白走。
谢昕似乎也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他笑了笑,从门框上直起身。“行了,花送到了,我走了。以后有东西要换,可以找我。我比薛二娘跑得勤。”他转身要走。
“等等。”云衍叫住他。
谢昕停住。
云衍从怀里摸出那块饼——还剩大半块,本来留着当明天的口粮。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怀里,另一半递过去。
谢昕低头看着那半块饼,没有接。
“拿着。”云衍说,“你从山那边过来,路不近。”
谢昕看了他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像猫被太阳晃了眼。然后他伸手接过饼,塞进怀里。“谢了。”他推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凉飕飕的。云衍靠在墙上,把剩下的那半块饼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下午的时候,铜锣响了。不是催上工,是通知收工。杂役们陆续回来,院子里响起各种声音——有人打水洗脸,有人在骂今天的活太重,有人在角落里蹲着发呆。云衍靠着墙,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
然后他听见一个不一样的脚步声。不是杂役的脚步声——杂役走路,要么拖着脚,要么急匆匆,要么轻手轻脚怕被人听见。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每一步都很稳,不紧不慢,像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他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毛了边。瘦,矮,背微微驼着,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胡子倒是修得整齐,花白的长须垂到胸口,用一根乌木簪别住。脚上穿着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他站在门口,往通铺房里看了一眼。目光从那些杂役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堆旧家具,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然后他看见了云衍。
那双眼睛不对。一百多岁的人,眼珠应该是浑浊的、发黄的,他的不是。深褐色的瞳仁清亮见底,像两口洗干净的旧碗。他看人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用眼角扫过来——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骨头里藏着的东西。
云衍没有躲。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你就是云衍。”不是问句。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碗放凉了的水,没什么温度,但能喝。
云衍没有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通铺房里其他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他。有人认出了他,小声嘀咕:“顾长老……藏经阁那个……”有人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顾渊明——青云宗藏经阁守阁长老,在宗门里待了一百多年,据说修为只有筑基后期,从来没突破过。外门弟子私下叫他“老棺材板”,因为他整天窝在藏经阁里不出来,跟死人差不多。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顾渊明走到云衍面前,低头看着他。云衍靠着墙,没有站起来。他看着这个老人,等着。
顾渊明蹲下来。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长老,蹲在一个杂役面前。顾渊明不在乎。他蹲在那里,和云衍平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左手上。那只灰白色、还缠着破布条的手。
“伤得不轻。”他说。
云衍没有说话。
顾渊明伸出手,捏住云衍的手腕。那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劲道大得吓人,像铁钳。云衍挣了一下,没挣动。顾渊明捏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小臂上那块坏死的皮肉。他的手指在那块硬邦邦的皮肉上按了按,不轻不重,像在试一块瓜熟没熟。
“腐毒地藓,”他说,“自己弄的。”
云衍没有说话。
顾渊明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他低头看着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他说,“来藏经阁。”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杂役院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敢问他来干什么。他走出院子,消失在门口。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小声说:“藏经阁……那个老棺材板……来找他?”没人回答。
云衍靠着墙,看着门口。藏经阁。他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在外门最深处,据说堆满了没人看的旧书,灰尘厚得能埋人。一个长老,跑来找他,让他明天去藏经阁。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去。
第二天一早,铜锣还没响,云衍就起来了。他把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衫整理了一下,用绳子把头发扎好,洗了把脸。左手还是僵的,但能动。他把那两朵烈阳花和剩下的半块饼揣进怀里,往外走。
藏经阁在外门最深处,从杂役院走过去要两炷香的功夫。他没去过,但知道方向。他穿过那片他砍了五年铁线木的林子,绕过炼药房的后墙,走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路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藏经阁比他想的旧。三层,木结构,墙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门开着,里面很暗。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里面比他想的更大。一楼是几排高大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有些书是新的,纸页发白;有些书旧得发黄,边角都卷了;还有些书连封面都没有,只剩一叠散页,用麻绳捆着,搁在书架最底层。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照出各种颜色——蓝色、灰色、褐色、黑色。很安静,安静得像走进了一座坟墓。
顾渊明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头也没抬。“来了。”
云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顾渊明翻了一页书,慢慢看完了那一页,才抬起头。他看了看云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左手上。“手伸出来。”
云衍伸出手。顾渊明捏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小臂上那块坏死的皮肉上,按了很久。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按上去的时候,云衍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那几个指尖渗进来,顺着皮肉往下走,走到骨头缝里。那股热流不猛,很慢,像温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一点一点地漫。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灰白色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在跳,是更深的地方——是那些淤塞了十六年的经脉,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推了一下。
顾渊明松开手。“还行。没烂透。”他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扔过来。云衍接住——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着。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墨迹都模糊了,只能
第八章 旧书与新人-->>(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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