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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儿来的。”
“药田。”谢昕说,“薛二娘认识里面的人。偷出来的。”他顿了顿,“别问是谁。知道多了不好。”
云衍把布袋收好。“替我谢谢她。”
谢昕没有走。他蹲在那里,看着云衍。“你最近老往藏经阁跑。”
云衍没有说话。
“那个顾老头,教你什么了。”
云衍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谢昕笑了笑。“这地方,没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他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小心点。有人盯上你了。”
云衍的手攥紧了。“谁。”
谢昕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硕。”他推开门,走了。
云衍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王硕。那个人还在盯着他。赵虎死了,他的靠山没了,但他还在盯着。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摸了摸怀里那些通脉藤,又摸了摸那本灰色封面的书。
他得快点。快一点变强,快一点找到那些看不见的路。不然等王硕动手,他就来不及了。
第九天,他又去了藏经阁。顾渊明正在整理书架。他把那些散落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排好,用麻绳捆住,搁在架子上。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张纸都放得整整齐齐。
“来了。”他没回头。
云衍走过去。“王硕在盯我。”
顾渊明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赵虎的人?”
“是。”
顾渊明把最后一叠书页捆好,转过身。他看着云衍,那双眼睛很平静。“怕吗。”
云衍想了想。“不怕。但得做准备。”
顾渊明点了点头。“那本书,看到哪儿了。”
“气血运行,看到第三篇。”
“第三篇讲什么。”
“讲气怎么走。从丹田出发,过会阴,沿脊柱上行,到头顶,再下来,回丹田。”
顾渊明看着他。“你觉得你能走通吗。”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顾渊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你知道你为什么是淤灵根吗。”他忽然说。
云衍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经脉比别人窄。”顾渊明说,“是因为你娘怀你的时候,被人下了药。”
云衍愣住了。
“一种叫‘断脉散’的毒。不致命,但会让胎儿的经脉发育不全。生下来就是淤灵根。”顾渊明转过身,看着他,“下药的人,是你爹。”
云衍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渊明。那张苍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爹叫云不二。青云宗内门弟子,天才,二十五岁筑基,四十岁金丹。他是你娘的同门师兄。你娘怀你的时候,他正在冲击金丹后期。有人告诉他,有了孩子会影响修行。他信了。他在你娘的安胎药里下了断脉散。”顾渊明顿了顿,“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你爹金丹后期也没冲上去。三十年前他下山游历,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去了北荒,再也不敢回来。”
云衍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恨,不悲,不怒。只是空。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一个洞。风吹过来,呼呼响。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
顾渊明看着他。“因为你迟早会知道。与其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我告诉你。”
云衍沉默了很久。“那我娘呢。她叫什么。”
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溶月。”
溶月。月光落在水面上。捞不起来的那种。
云衍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她埋在哪。”
“后山。那片竹林里。”顾渊明说,“你爹走之前,给她立了一块碑。没有字。他不敢刻字。”
云衍转身往外走。
“云衍。”顾渊明叫住他。
他停住。
“你娘死的时候,我在旁边。”顾渊明说,“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云衍没有回头。
“她说——‘别恨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怕。’”
云衍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后山那片竹林,他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注意过里面有一块碑。他找了一个多时辰,才在竹林最深处找到它。那块碑很小,半人高,埋在草丛里,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蹲下来,用手把那些青苔一点一点地抠掉。石头是灰色的,很粗糙,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石头,和石头底下那捧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土。
他蹲在碑前,蹲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影在竹林里慢慢爬。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
溶月。月光落在水面上。捞不起来的那种。他想起那些药浴的夜晚,想起那些疼痛,想起那些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力气。原来那些力气,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在那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看着他。他站起来,对着那块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走进去。老刘头坐在自己那个角落,正在磨一根木棍。他看见云衍进来,手里的青石停了一下。
“去哪儿了。”
“后山。”
老刘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磨。
云衍走到自己铺位前,坐下,靠着墙。他摸了摸怀里那本书,又摸了摸那些通脉藤。然后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光幕还在。负债还在。利息还在。但他不在乎了。那些数字,那些债务,那些威胁,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脑子里只有一块没有字的碑,和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把那本灰色封面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关于气血运行的文章,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看不懂的地方,他就停下来想。想不通,就再看一遍。窗外月光如水。他坐在月光里,像一尊石像。
第十天,他又去了藏经阁。顾渊明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看见云衍进来,抬了抬眼皮。
“看完了?”
“看完了。”
“看懂了多少。”
“五成。”
顾渊明点了点头。“不错。”他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递给云衍。“拿着。回去之后,在手三里、曲池、合谷、阳溪这四个穴位上,每天扎一遍。扎进去,留一炷香。疼就忍着。”
云衍接过针。“为什么。”
“通脉散堵了你娘的气血,也堵了你的。”顾渊明说,“那些药浴,那些通脉藤,都是外力。外力只能打通表面的东西。真正要通的,得靠你自己。扎针,是让你自己引气血去冲那些堵住的地方。疼,说明有反应。不疼,说明已经死了。”
云衍把针收好。“多久能通。”
顾渊明看着他。“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都通不了。淤灵根不是病,是胎里带的。你只能自己试。试对了,就有路。试错了,就继续疼。”
云衍点了点头。“我试。”
他转身要走。“云衍。”顾渊明叫住他。他停住。顾渊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本旧书。封面是黑色的,边角都磨破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像一碰就会碎。
“这是你娘留下来的。”他把书递过来,“她让我保管。说等有一天,你来了,交给你。”
云衍接过书。很轻,像捧着一把灰。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清秀,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吾儿云衍。你看到这本书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娘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也没能教你什么。这本书里,是娘这些年在藏经阁里抄录的一些东西。有些是关于经脉的,有些是关于药理的,有些是娘自己瞎琢磨的。不一定对,但总比没有好。”
他翻到第二页。
“你爹的事,不要怪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怕。怕失去,怕失败,怕自己不够好。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是因为怕,才做了错事。你以后也会怕。但怕的时候,记得想想娘。娘不怕。娘这辈子最不怕的事,就是生了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手在抖,但他没有哭。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
“多谢。”他说。
顾渊明没有回答。他已经坐回椅子上,继续看他自己的书。云衍转身走了。走出藏经阁,阳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黑色的封面,磨破的边角。他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字。然后他合上书,往前走。
走到那片竹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路边,往里面看了一眼。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个细小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那天夜里,他坐在通铺房的角落里,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那些关于经脉和药理的篇章——那些他以后慢慢看。他看的是最后几页。那是溶月写给她儿子的信。不是一封,是很多封。从她怀他的时候开始写,一直写到她死之前。有些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有些信很长,写了好几页。
“今天你踢了我一脚。很疼。但娘很高兴。你会是个有劲的孩子。”
“今天你爹来看我了。他坐在床边,一句话都没说。走的时候,他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放了一会儿。他的手是凉的。”
“今天大夫说,你的经脉可能有问题。我不信。我的孩子,怎么会不好。但大夫说,是因为那药。你爹下的那药。我没有怪他。他只是怕。”
“今天你踢了我三脚。你在长。娘也在长。我们都快撑不住了。”
“今天我给你取了个名字。衍。生生不息的意思。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活下去。”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快没力气了。但我不怕。你也不怕。你是我溶月的孩子,什么都不怕。”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衍儿,娘走了。你要好好的。”
云衍把书合上。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窗外月光如水。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那个名字——溶月。月光落在水面上,捞不起来的那种。
他把书收进怀里,闭上眼。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得去上工,还得去还债,还得去对付王硕。但今晚,他只是坐在月光里,和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说了一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