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走近。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裙摆染成淡淡的银。她走到他面前,他看着她——像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那样。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她说:“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
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一眼,会让他记三百八十三年。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好看。”
她轻轻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她的手却异常平稳。
“子谦。”
“嗯。”
“别紧张。”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团儿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她忽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他想了想。“桃花开的时候。”
她点头。“快了。”
他点头。“快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陈师傅说这天是吉日,宜嫁娶。她一早便起来了。推开窗,晨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桃花。从远处的山谷飘来,穿过整座山阴县城。
桃花开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终于等到他陪她一起看的绯色花海。她换上了那身红裙。没有喜娘,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的仪仗队。只有他,和她。他在院中等她,穿着那身周婶子裁的玄色礼衣,腰间系着两枚玉佩——一枚“谦”,一枚“莹”。他从袖中取出那朵木桃花,轻轻簪在她鬓边。
“好看。”他说。
她轻轻笑了。“你也是。”
他们并肩站在海棠树下,阳光从枝叶的缝隙筛落,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师傅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煞有介事地念道:
“一拜天地——”
他们转过身,对着院中那方小小的天空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对着北方深深一揖。那里,有朝歌,有太庙,有父王的灵位。他不知道父王能不能看见,可他觉得,能。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深深一揖。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送入洞房——”
陈师傅合上那卷旧书,站起身。
“好了,”他说,“礼成。”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礼成了?”她问。
他点头。“礼成了。”
陈师傅走了。院中只剩他们,和团儿。团儿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莹莹。”他开口。
“嗯。”
“我们是夫妻了。”
她轻轻笑了。“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们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久到院中的海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子谦。”
“嗯。”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他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她闭上眼。风从院外吹来,带着桃花的芬芳。
二月十八,成亲后的第十天。
子谦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
做了一把更小的椅子。给团儿的。团儿蹲在旁边,看着那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椅子,喵了一声。
“喜欢吗?”子谦问它。团儿跳上去,蜷成一团,在那把椅子上打了个滚,满意地闭上了眼。他笑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和团儿。
“子谦。”
“嗯。”
“你还欠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他问。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你答应过教我吹笛子的。”她说,“你只教了一半。”
他看着那支竹笛——他削了一个月、送给她、她又让他带去朝歌的那支竹笛。他接过笛子,放在唇边,吹了一曲《青丘谣》。清越的笛音在院中回荡,和春风混在一起,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怔怔地看着他。这一曲,她教了他无数遍。他一直吹不好,总是走调,总是破音。可他此刻吹得那样好,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像练了千百遍,像练了一辈子。
一曲终了。他放下笛子。
“你什么时候练的?”她问。
他想了想。
“你睡着以后。”他说。
她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团儿在小椅子上打着盹。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
二月的最后一天,子谦收到了叔父托人捎来的口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谦哥儿,听说你成亲了。婶娘若在,一定很高兴。祝你们白头偕老。”
子谦将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木匣。她的木匣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成亲后的第二十三天。他们一起去了桃花谷。桃花开得正盛,绯色的花海在山谷中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他们并肩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桃林。
“莹莹。”
“嗯。”
“这些桃树,种了多久?”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他默默算着。“五十年。”
她点头。“五十年。”
他看着那些桃树,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满满一山谷,都是她一个人种下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顿了顿。“那时我想,他总会来的。他来了,我就带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他们在桃花谷中走了很久,从谷口走到谷底,从山脚走到山巅。她忽然在一株桃树前停住脚步。那是谷中最老的一株桃树,树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如龟甲。
“这是第一株。”她说。“帝乙三十年春天,我从青丘带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树皮。
“它等了很久,”她说,“才等到花开。”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株老桃树。枝头的绯色花朵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他轻轻拂去她发间那片花瓣。
“莹莹。”
“嗯。”
“它等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等到了。”他说。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是。”她说,“等到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们就站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很久。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了满肩。
三月中旬,子谦接了一个大活计。
城中的张员外要嫁女儿,请他打一套嫁妆——衣柜、箱笼、梳妆台、八仙桌,还有一对太师椅。时间紧,活计重,工钱也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会不会太累?”她问。
“不会。”他说。
他便早出晚归,有时候忙到深夜才回来。她总是留一盏灯,等他回来才睡。他推开门,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心中便暖暖的。
三月十八,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她还没睡,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是给陈家刚出世的小孙子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影。
“莹莹。”
她抬起头。“回来了?”
他走进屋,在她身侧坐下。她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整齐。
“你针线活很好。”他说。
“母亲教的。”她说。
她顿了顿。“很久以前。”
他没有追问“很久以前”是多久,只是看她将最后几针收好,打了一个结,咬断线头。
“好看吗?”她把那件小衣裳展开,比在自己身前。
他点头。“好看。”
她将小衣裳叠好,放进竹篮里。
“陈家嫂子明日来取。”她说。
他点点头。她见他还不去洗漱,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
他沉默片刻。
“莹莹。”
“嗯。”
“你喜欢孩子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喜欢。”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们要一个?”他问。
她怔住了。他看着她,耳根渐渐泛红,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是说,”他顿了顿,“以后。”他的声音有些涩。“以后我们也要一个。”
她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河灯,像星辰,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
“我去洗漱。”他说。
他快步走出东屋。她坐在灯下,听着西屋传来水声。她低下头,轻轻笑了。团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腿,她弯腰摸了摸团儿的脑袋。
“团儿,”她轻声道,“他说他要当爹爹了。”
团儿喵了一声,不知听懂没有。
三月二十三,谷雨。子谦从张员外家结完最后一笔工钱回家。走到巷口时,他停住脚步。
第十三章-->>(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