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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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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走近。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裙摆染成淡淡的银。她走到他面前,他看着她——像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那样。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她说:“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

    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一眼,会让他记三百八十三年。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好看。”

    她轻轻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她的手却异常平稳。

    “子谦。”

    “嗯。”

    “别紧张。”她说。

    他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团儿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她忽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他想了想。“桃花开的时候。”

    她点头。“快了。”

    他点头。“快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陈师傅说这天是吉日,宜嫁娶。她一早便起来了。推开窗,晨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桃花。从远处的山谷飘来,穿过整座山阴县城。

    桃花开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终于等到他陪她一起看的绯色花海。她换上了那身红裙。没有喜娘,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的仪仗队。只有他,和她。他在院中等她,穿着那身周婶子裁的玄色礼衣,腰间系着两枚玉佩——一枚“谦”,一枚“莹”。他从袖中取出那朵木桃花,轻轻簪在她鬓边。

    “好看。”他说。

    她轻轻笑了。“你也是。”

    他们并肩站在海棠树下,阳光从枝叶的缝隙筛落,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师傅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煞有介事地念道:

    “一拜天地——”

    他们转过身,对着院中那方小小的天空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对着北方深深一揖。那里,有朝歌,有太庙,有父王的灵位。他不知道父王能不能看见,可他觉得,能。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深深一揖。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送入洞房——”

    陈师傅合上那卷旧书,站起身。

    “好了,”他说,“礼成。”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礼成了?”她问。

    他点头。“礼成了。”

    陈师傅走了。院中只剩他们,和团儿。团儿蹲在屋檐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莹莹。”他开口。

    “嗯。”

    “我们是夫妻了。”

    她轻轻笑了。“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们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久到院中的海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子谦。”

    “嗯。”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他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她闭上眼。风从院外吹来,带着桃花的芬芳。

    二月十八,成亲后的第十天。

    子谦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

    做了一把更小的椅子。给团儿的。团儿蹲在旁边,看着那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椅子,喵了一声。

    “喜欢吗?”子谦问它。团儿跳上去,蜷成一团,在那把椅子上打了个滚,满意地闭上了眼。他笑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和团儿。

    “子谦。”

    “嗯。”

    “你还欠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他问。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你答应过教我吹笛子的。”她说,“你只教了一半。”

    他看着那支竹笛——他削了一个月、送给她、她又让他带去朝歌的那支竹笛。他接过笛子,放在唇边,吹了一曲《青丘谣》。清越的笛音在院中回荡,和春风混在一起,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怔怔地看着他。这一曲,她教了他无数遍。他一直吹不好,总是走调,总是破音。可他此刻吹得那样好,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像练了千百遍,像练了一辈子。

    一曲终了。他放下笛子。

    “你什么时候练的?”她问。

    他想了想。

    “你睡着以后。”他说。

    她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团儿在小椅子上打着盹。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

    二月的最后一天,子谦收到了叔父托人捎来的口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谦哥儿,听说你成亲了。婶娘若在,一定很高兴。祝你们白头偕老。”

    子谦将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木匣。她的木匣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成亲后的第二十三天。他们一起去了桃花谷。桃花开得正盛,绯色的花海在山谷中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卷。他们并肩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桃林。

    “莹莹。”

    “嗯。”

    “这些桃树,种了多久?”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他默默算着。“五十年。”

    她点头。“五十年。”

    他看着那些桃树,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满满一山谷,都是她一个人种下的。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她顿了顿。“那时我想,他总会来的。他来了,我就带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他们在桃花谷中走了很久,从谷口走到谷底,从山脚走到山巅。她忽然在一株桃树前停住脚步。那是谷中最老的一株桃树,树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如龟甲。

    “这是第一株。”她说。“帝乙三十年春天,我从青丘带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树皮。

    “它等了很久,”她说,“才等到花开。”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株老桃树。枝头的绯色花朵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他轻轻拂去她发间那片花瓣。

    “莹莹。”

    “嗯。”

    “它等到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等到了。”他说。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是。”她说,“等到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们就站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很久。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了满肩。

    三月中旬,子谦接了一个大活计。

    城中的张员外要嫁女儿,请他打一套嫁妆——衣柜、箱笼、梳妆台、八仙桌,还有一对太师椅。时间紧,活计重,工钱也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会不会太累?”她问。

    “不会。”他说。

    他便早出晚归,有时候忙到深夜才回来。她总是留一盏灯,等他回来才睡。他推开门,看见东屋的灯还亮着,心中便暖暖的。

    三月十八,他回来得比平时早。她还没睡,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是给陈家刚出世的小孙子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影。

    “莹莹。”

    她抬起头。“回来了?”

    他走进屋,在她身侧坐下。她低头继续缝那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整齐。

    “你针线活很好。”他说。

    “母亲教的。”她说。

    她顿了顿。“很久以前。”

    他没有追问“很久以前”是多久,只是看她将最后几针收好,打了一个结,咬断线头。

    “好看吗?”她把那件小衣裳展开,比在自己身前。

    他点头。“好看。”

    她将小衣裳叠好,放进竹篮里。

    “陈家嫂子明日来取。”她说。

    他点点头。她见他还不去洗漱,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她问。

    他沉默片刻。

    “莹莹。”

    “嗯。”

    “你喜欢孩子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喜欢。”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们要一个?”他问。

    她怔住了。他看着她,耳根渐渐泛红,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是说,”他顿了顿,“以后。”他的声音有些涩。“以后我们也要一个。”

    她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河灯,像星辰,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

    “我去洗漱。”他说。

    他快步走出东屋。她坐在灯下,听着西屋传来水声。她低下头,轻轻笑了。团儿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腿,她弯腰摸了摸团儿的脑袋。

    “团儿,”她轻声道,“他说他要当爹爹了。”

    团儿喵了一声,不知听懂没有。

    三月二十三,谷雨。子谦从张员外家结完最后一笔工钱回家。走到巷口时,他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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