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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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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良辰吉日

    那一年的冬天,山阴下了三场雪。第一场在十一月,薄薄一层,落下来便化了。第二场在腊月初,积了半尺深,孩子们在巷口堆雪人,团儿蹲在墙头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跳下去,在雪地里踩了一串梅花印。第三场在除夕夜,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城裹进一片洁白。

    子谦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雪落在檐上,落在院中那株海棠的枯枝上,落在她新剪的窗花上。窗花是他看着她剪的——一只狐狸,九条尾巴,蜷在桃树下打盹。她说这是她自己,他看了一眼说不像,她问哪里不像,他说“你没有这么胖”。她追着他满院跑,团儿跟在后面追他们,闹成一团。

    除夕的饺子是她包的,他擀皮。她包得很快,他擀得也很快。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得光滑柔软,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擀面杖滚过,变成一张张圆圆的皮子。她拿起一张,填馅,捏合,指腹沿着边缘压出细密的花褶,一只圆鼓鼓的饺子便成了。

    “你包饺子的手法很熟练。”他说。

    她顿了顿。“以前包过。”她说。

    “在哪儿?”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他知道她说的“以前”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商朝还没有亡,久到他还不叫子谦。

    饺子出锅时,团儿已经围着灶台转了无数圈。她夹起一只,吹凉,放在团儿碗里。团儿啊呜一口吞了。她又夹起一只,吹凉,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口。是荠菜猪肉馅的,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好吃。”

    她笑了。他自己夹起一只,吹凉,递到她嘴边。她也低头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清甜爽口。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好吃。”

    他笑了。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旧岁将尽,新春将至。

    这一年,是帝辛三十六年。这一年,子谦十八岁,她三百八十四岁。他攒够了聘礼,修好了房子,打好了家具。他还清了欠陈师傅的束脩,还给叔父家送了一份厚厚的年礼。叔父看着那些银钱和布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好好过日子”。他点头,转身走了。走出那条他住了十七年的巷子,没有回头。

    除夕夜,他们并肩坐在廊下,看雪落下来。团儿蜷在她膝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深了。

    “子谦。”她开口。

    “嗯。”

    “过了年,就开春了。”

    他点头。“嗯。”

    “开春了,桃花就开了。”

    他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河灯,像星辰。

    “桃花开了,”他说,“我们就成亲。”

    她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小院裹进一片洁白。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明灭。

    他伸出手,拂去她发间落下的雪花。

    “莹莹。”

    “嗯。”

    “新年快乐。”

    她轻轻笑了。“新年快乐。”

    他一动不动,肩头撑着小小的她。雪花落在他们的发间,不用等到白头,他们已经白了头。

    正月初三,陈师傅登门。

    他拎着一壶老酒,一包点心,在自己做的椅子上坐定。团儿凑过去嗅了嗅他的裤脚,被他一把捞起放在膝上,团儿居然没有挣扎。

    “亲事定在什么时候?”陈师傅问。

    “开春。”子谦说,“桃花开的时候。”

    陈师傅点点头,喝了口酒。

    “邱姑娘,”他看着正在灶房忙碌的她,“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手中的活计停了一下。

    “没有了。”她说。

    陈师傅没有再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那这样,”他说,“我算是子谦的长辈。到时候,我替你们主婚。”他看着子谦。“你爹娘不在了,叔父那边……”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子谦点头。“好。”他说。

    陈师傅站起身,拍了拍子谦的肩。

    “好好待人家。”他说。

    “我知道。”子谦说。

    陈师傅走了。团儿从门槛上跳下来,追着他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子谦脚边舔爪子。

    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中还捏着一只未成形的饺子。

    “你师傅是个好人。”她说。

    子谦点头。“嗯。”

    她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他站在院中,望着她的背影。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院中那株海棠上,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胀起来,再过不久便要开了。

    腊月二十八,子谦去了一趟山里。

    他独自进山,砍了一棵老桃树。树不大,但树龄很老,年轮密密匝匝。他将树干扛回家,放在院中。

    她问他做什么用。他说“保密”。

    腊月二十九,他关起门,在西屋里刻了一整天。她不知道他在刻什么,只听见刻刀落在木头上细微的沙沙声,从清晨响到黄昏。

    腊月三十,他捧着一只木匣走到她面前。他打开木匣。匣中是一对木雕。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穿着礼衣。男子手中握着一支竹笛,女子鬓边簪着一朵桃花。

    她低头看着那对木雕。他刻了整整两天——不,不是两天。他刻了很久。从他说“我想和你成亲”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刻了。刻他的眉眼,刻她的轮廓,刻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像很多很多年前,他在朝歌城外的梅园中第一次吻她时那样——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的婚像。”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耳根红透了,可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等我们老了,”他说,“看到它,就会想起这一天。”

    她看着手中的木雕。他刻得很细致。她的裙裾上有细密的花纹,他的衣领处有精巧的镶边。他们并肩站着,像依偎了很多很多年。

    她轻轻笑了。“好。”

    她将木雕收好,放进她的木匣中。木匣里有他送她的第一支竹笛,有他刻的第一朵木桃花,有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还有那尊小小的观星台,台上站着望断天涯的自己。

    她的木匣里,装的都是他。

    除夕夜,鞭炮声再次响彻全城。他们并肩坐在廊下,团儿蜷在她膝上。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素白,刻着一个字——“谦”。和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这……”他怔住了。

    “你送我那枚的时候,”她说,“我也在刻这枚。”

    她看着他。“刻了很久。你是今生,我是前世。我们一人一枚。”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温润如玉,刻痕细腻。和腰间那枚出自同一双手,同一颗心。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两枚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好看。”他看着她,“你也好看。”

    她笑了。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帝辛三十六年结束了。帝辛三十七年,到来了。

    正月初八,子谦请了城中最好的裁缝,为她和自己裁制婚服。

    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她拿着尺子在她身上量来量去,口中念念有词。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周婶子摆弄。

    “姑娘生得真好看。”周婶子赞叹,“这腰身,这肩线,老身做了四十年衣裳,没见过这么合规矩的。”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子谦,他正望着她,眼底有她熟悉的温柔。

    周婶子走了。婚服要半个月才能做好。她站在院中,望着那株海棠。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胀到极致,有几朵已微微绽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花瓣。

    快开了。桃花也快开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山阴县城张灯结彩,满街都是花灯。有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还有一盏巨大的鳌山灯,上面绘着八仙过海的故事。孩子们提着小灯在人群中穿梭,大人们三五成群猜灯谜。她看中一盏兔子灯,提着不肯撒手。他付了钱,她抱着兔子灯走在街上,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他看着她,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他们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株他们初遇的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城西那条小巷的巷口,不知谁家挂了一盏特别大的灯笼,将整条巷子照得通红。她便站在那盏灯笼下,不肯走了。

    “这里好看。”她说。

    他站在她身侧。

    “是好看。”他说。

    月光照在那盏灯笼上,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绯色。

    “子谦。”

    “嗯。”

    “以后每年上元节,我们都来这里看灯。”

    “好。”

    她轻轻笑了。他们站在那盏灯笼下,很久很久。巷子里行人渐渐稀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走吧。”他说。

    她点头。他们并肩走回院中。海棠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在积蓄力量。

    正月十八,婚服送来了。她在东屋换上,推开门,走到院中。

    月光下,她一袭红裙,长发以金簪挽起,鬓边簪着一朵他亲手刻的木桃花。裙裾上绣着九尾狐的暗纹,领口镶着细细的金边,腰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

    他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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