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株海棠开了。满树粉白,在暮色中像一团温柔的云。她站在树下,手中提着一盏灯。
见他来了,她轻轻笑了。
“回来了?”她说。
他点头。
“回来了。”他说。
她将灯挂在枝头,他们并肩站在树下,看那一树繁花在暮色中摇曳。
“子谦。”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
“在削笛子。”他说。
她轻轻笑了。
“你坐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削了七天。”她说。
他看着她。
“你站在远处看我。”他说。
她点头。“看了七天。”
“怎么不过来?”他问。
她想了想。
“不敢。”她说。
他看着她,轻轻笑了。
“现在呢?”他问。
“现在?”她看着他。“现在敢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你是我的了。”她说。
他看着她。海棠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在他们发间。
“是,”他说,“我是你的。”
暮色四合。院中那盏灯在风中轻轻摇晃。他们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那一树繁花。
四月初八,子谦从山中砍回一段紫竹。他坐在院中,开始削一支新的笛子。这一次他削得很快,只用了三天。
笛身修长,竹节匀亭。他试吹了一声,笛音清越,比他削的第一支还要好。他将笛子递给她。
“给你。”他说。
她接过笛子,低头看着。
“为什么又削一支?”她问。
他想了想。“第一支是给你的,这支是给我们的。”
她轻轻笑了。她将笛子放在唇边,吹起那支他教过她、她也教过他的《青丘谣》。笛音在林间回荡,和春风混在一起,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阳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一曲终了。她放下笛子。
“好听吗?”她问。
他睁开眼。
“好听。”他说。他看着她。“你吹得最好听。”
她轻轻笑了。她将笛子收好,和那支他送的、那支她带去朝歌的、那支在父王灵位前放过的竹笛放在一起。她的木匣里,如今有了三支竹笛。
四月十五,月圆。
他们并肩坐在院中,赏月。团儿蜷在她膝上打着盹。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他忽然开口。“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
“你会在院中做木工,”她说,“我会在廊下看书。团儿会在你脚边打盹。”
他轻轻笑了。
“然后呢?”他问。
她想了想。“然后,春天去看桃花。夏天在树下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在屋里烤火。”
她看着他。“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他看着她。
“你会腻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不会。”她说。“永远都不会。”
他握紧她的手。
“我也不会。”他说。
月亮升到中天,将整座小院照得亮如白昼。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在他们肩头。
四月十八,子谦的十九岁生辰。
她早早起来,和面,擀皮,包了一锅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淋了香油。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面。
“你记得?”他问。
她点头。“记得。婶娘每年都给你做的。”
他低下头,吃那碗面。吃得很慢。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他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好吃。”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给你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支笔。不是寻常的毛笔,笔杆是紫竹的,笔头是狼毫,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子谦”。
“你自己做的?”他问。
她摇头。“找人做的。”她顿了顿。“可我刻了那两个字。”
他抚过那两个字,刻痕细腻,和他刻玉佩的手法一模一样。
“你的字,刻得比我好。”他说。
她轻轻笑了。“我练了很久。”
“多久?”
她想了想。“三百年。”
他看着她。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三百年,”她说,“够不够久?”
“够。”他说。
他将那支笔收好,放进他的木匣。他的木匣里,有她送他的第一枚玉佩,有她刻的那枚“谦”,有她第一支教他吹的竹笛,有她给他做的那身一直舍不得穿的衣裳。还有那朵她每年桃花开时都会簪在他鬓边的桃花,他收了一朵又一朵,压干了夹在书页里。
他的木匣里,装的都是她。
五月,院中的海棠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她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最后她索性不扫了,就任它们铺在地上,像一层粉白的地毯。团儿在上面打滚,沾了一身花瓣。
他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团儿。”他唤它。团儿抬起头,满脸都是花瓣。它甩甩脑袋,花瓣飘落下来。他忍不住笑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五月十八,成亲三个月了。
她早起给他煮面,他傍晚回来给她带城东新出的桂花糕。她织了一件新衣给他,他雕了一对新的木狐狸给她。团儿又胖了一圈,每天在院中追蝴蝶、扑蚂蚱、晒太阳,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碗白水,可他觉得这碗白水比什么都甜。
六月,天气热了起来。蝉声聒噪,从清晨叫到黄昏。
她怕热,他便在院中搭了一个凉棚,用竹竿撑起苇席,遮住半院阳光。她搬了椅子坐在凉棚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团儿蜷在她脚边呼呼大睡。他坐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面颊。
“你不热吗?”她问。
“不热。”他说。他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伸出手,轻轻替他拭去。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扇。
“子谦。”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他想了想。“一辈子。”他说。
她看着他。“够吗?”
他想了想。“不够。”他说,“下辈子,还要。”
她轻轻笑了。“那下下辈子呢?”
“也要。”他说。“每一辈子都要。”
她看着他。蝉声聒噪,阳光很好。
她慢慢闭上眼。他的手还在轻轻扇着。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面颊。
六月初六,天贶节。
她又将那些书搬到院中晒,他在旁边帮忙。一本一本摊开,整整齐齐排在苇席上。阳光很好,晒得书页微微发黄。团儿卧在书堆旁边,尾巴一甩一甩,赶苍蝇。
“团儿,别压坏了书。”她说。团儿不理她,换个姿势继续睡。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团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她瞪了他一眼。
“你肯定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
“在想,”他说,“以后有了孩子,你会不会也这样。”
她怔了一下。“怎样?”
他想了想。“嘴上说着别闹,其实心里特别高兴。”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在自己膝上打盹的团儿。
“也许吧。”她说。
他轻轻笑了。
六月的阳光很好,晒得满院都是太阳的味道。风吹过,苇席上的书页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月初七,乞巧节。
他又做了一盘巧果。比去年做得更好,金黄酥脆,撒了芝麻,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她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他看着她吃,唇角弯着。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好吃。”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他。他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绳,编成同心结。
“你编的?”他问。
她点头。“编了很久。”
他将一只系在自己腕上,另一只系在她腕上。红绳映着肌肤,很好看。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同心结。”她说。“系上了,就分不开了。”
他低头看着腕上那根红绳。
“本来也分不开。”他说。
她轻轻笑了。窗外,河灯一盏一盏亮起,顺着水流漂向远方。他们并肩坐在窗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子谦。”
“嗯。”
“明年,我们也去放河灯。”
“好。”
“后年也去。”
“好。”
“每一年都去。”
“好。”
她靠在他肩上。河灯漂远了,和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她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她也不需要分清,他在身边就足够了。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