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根红透了。
“乞巧节。”他说,声音有些涩。“婶婶说,要给心上人。”
他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
她握紧他的手。
他们站在院中,月光如水。海棠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团儿从屋檐上跳下来,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滚。远处传来隐约的笙歌,不知谁家还在欢度佳节。
夜渐深。
她轻轻开口。
“子谦。”
“嗯。”
“进屋吧。”
他点头。他们并肩向屋里走去。蜡烛燃尽了,最后跳了一下,熄灭了。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子谦站在东屋门口,看着她在黑暗中摸索火折子。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找到了火折子,点亮了灯。烛火跳了几下,渐渐明亮起来。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他转身向西屋走去。
她站在东屋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子谦。”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走回西屋。
她站在门边,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扉。
她轻轻笑了。
她吹灭烛火,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今晚的月光很好,照得满室清辉。团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蜷在她脚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她闭上眼。
一夜无梦。
八
七月十五,中元节。
山阴县城沿河又放起了河灯。这一次,他们一起放了一盏。灯上写了两行字,一行是他的笔迹,一行是她的。谁也没有看对方写了什么。
灯漂远了,混在满河的灯中,分不清哪一盏是他们放的。
“你写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她说。
“那我说了。”他说。
“也不许说。”她捂住他的嘴,他的唇贴着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她像被烫了一下,急忙缩回手。
他看着她。
“你写的是‘他’。”他说。
她没有否认。
“我写的是‘你’。”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河灯漂远了,星星点点,和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他们并肩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莹莹。”他开口。
“嗯。”
“你以后还会梦见他吗?”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他点点头。
“那梦见他的时候,”他说,“你就告诉我,我陪着你。”
她靠在他肩上。
“好。”她说。
七月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条河面银光闪闪。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塘的气息。他握着她的手。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他怔了一下。
“成亲?”他问。
“嗯。”她抬起头看着他。“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现在不就在过日子吗?”他说。
她想了想。
“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根慢慢红起来。
“你想……”他顿了顿。
“你想成亲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河的河灯。
良久。
“想。”她说。
他握着她的手。
“好。”他说。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河灯漂远了,再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去年中元节,她也放了一盏河灯。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远远看着。
她站在河边,灯上写了她许的愿。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此刻他知道了。
她写的是——“愿他今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她靠在他肩上,已经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安静。
“会的。”他轻声说。
“你会平安喜乐,长命百岁的。”
“我陪着你。”
她没有听见,她已经睡着了。
他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灯渐渐稀疏,久到夜风转凉。他轻轻将她抱起,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在他怀中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他抱着她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株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而为一。
院门开着,团儿蹲在门槛上等他们。
他走进院中,推开东屋的门,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薄被。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团儿跳上榻,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他站在榻边,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着时会微微颤动。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蜷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他俯下身。
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晚安。”他说。
他起身,走出东屋,轻轻带上门,回到西屋,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她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他想了。从很久以前就想了。从去年除夕她站在门边对他说“明年我们还一起过”的时候,他就想了。从今年春天她在桃花谷中对他说“我喜欢桃花因为你喜欢”的时候,他就想了。从他把那朵木桃花藏进袖中、等着她生辰那日送给她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
他想和她成亲。想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想每天黄昏和她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看夕阳落山,看月亮升起。想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带她去看桃花。想每年乞巧节给她做巧果。想每年除夕和她一起守岁。
想这一辈子,每一天,都在她身边。
他把手覆在眼睛上。
月光从指缝漏进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九
八月初一,他去找了陈师傅。
陈师傅正在棚里刨一块木板,见他来了,头也没抬。
“什么事?”
子谦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师傅,”他说,“我想成亲。”
陈师傅的刨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徒弟。
“成亲?和邱姑娘?”
子谦点头。
“聘礼呢?”陈师傅问。
子谦怔住了。
“房子呢?”陈师傅又问。
子谦沉默。
“家具呢?”陈师傅放下刨子,看着他。“你这孩子,成亲不是过家家。你得有房子住,有家具用,有些聘礼送到人家手里。”他顿了顿,“邱姑娘是好姑娘,不能委屈了人家。”
子谦站在那里,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出棚子,去了城西,走到那扇半掩的木门前。
她正在院中浇花,见他来了,放下水壶。
“怎么了?”她问。
他走到她面前。
“莹莹。”他说。
“嗯。”
“成亲的事,”他顿了顿,“可能要晚一些。”
她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
“我要先攒够聘礼,”他说,“把房子修一修,再打一套新家具。”
他看着她。
“不能委屈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笑了。
“子谦。”
“嗯。”
“我不要聘礼。”
“不行。”他说。
“我不住新房子。”
“不行。”
“我也不要新家具。”
“不行。”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她看着他。
“那你什么时候攒够?”她问。
他想了想。
“一年。”他说。
“一年?”她看着他。“这么久?”
他点头。
“一年。”他说。“我要多接些活计,多攒些钱,把房子修好,给陈师傅的束脩也还清。”他看着她。“一年以后。”
她看着他。
“好。”她说,“我等你一年。”
他轻轻笑了。
“嗯。”他说。
她转过身,继续浇花。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莹莹。”
“嗯。”
“这一年,”他说,“你哪儿也不要去。”
她停住手中的活计,转过头看着他。
“就在我身边。”他说。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好。”她说,“哪儿也不去。”
他笑了。
八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满院的凤仙花上,照在那把他亲手做的椅子上,照在团儿滚圆圆的肚皮上。她站在他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阳光照着他们。
寻常的一日。
可他知道,从这一日起,他有了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一年,他要把自己变成配得上她的人。不是因为她要求,是因为他想。他想让她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没有白等。
十
从八月初二开始,子谦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只是坐在海棠树下刻那些小玩意了。他去了陈师傅的棚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接活计,桌椅板凳、箱柜床榻、门窗梁柱——什么都做,来者不拒。陈师傅起初还担心他撑不住,后来发现这孩子不但撑得住,还做得又快又好。
“你这是打了鸡血?”陈师傅看着他。
子谦头也不抬。
“攒钱。”他说。
“成亲?”
“嗯。”
陈师傅不再问了,只是把自己攒了多年的客户名单翻出来,一个一个托付给这个徒弟。
“李家要打一套新桌椅。”
“张家要做一个衣柜。”
“王家要修一扇门。”
他一一记下,一一完成,从不拖延,从不敷衍。
他的手艺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从前做一把椅子要一个月,如今半个月便能完工。从前来不及接的活计,如今加班加点也要接。他瘦了,黑了,手上的茧越来越厚。可她觉得,他越来越好看了。
每天早上她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她在灶台上摸到温热的粥和饼,是她喜欢的口味。团儿的碗里也添了新粮,水碗里的水总是满的。
她有时会去陈师傅的棚子看他。他正埋头刨一块木板,木屑飞扬,落在他的发间、肩头。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他来不及擦,只是甩甩头,继续干。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师傅看见了,正要招呼,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
他破天荒地歇了一天。不是因为他想歇,是因为陈师傅放了全棚子一天假。
“重阳节都不让歇,”陈师傅说,“你还是人吗?”
他便歇了。
他带着她去城外的山上登高。山不高,却能看到很远的田野和村庄。正是秋收时节,稻田一片金黄,风吹过,掀起层层稻浪。她站在山巅,望着那片金色的海洋。
“好看吗?”他问。
她点头。
“好看。”她说。
他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片田野。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秋阳镀成淡淡的金。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看着她。
“因为我一定会做到。”他说。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好,”她说,“我信你。”
他点点头,望着远方。
“莹莹。”
“嗯。”
“等我攒够了钱,修好了房子,打好了家具——”他顿了顿,“我们就成亲。”
“好,”她说,“我等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秋阳很好,不冷不热。风从田野吹来,带着稻谷的香气。天边有一行大雁南飞,排成一个人字,渐渐消失在天际。
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是夫妻了。
她用了三百八十三年,终于走到这一天。走到这个普通的秋日,站在普通的小山上,握着普通的手。阳光很好,风很好。他很好,一切,都很好。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