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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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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耳根红透了。

    “乞巧节。”他说,声音有些涩。“婶婶说,要给心上人。”

    他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

    她握紧他的手。

    他们站在院中,月光如水。海棠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团儿从屋檐上跳下来,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滚。远处传来隐约的笙歌,不知谁家还在欢度佳节。

    夜渐深。

    她轻轻开口。

    “子谦。”

    “嗯。”

    “进屋吧。”

    他点头。他们并肩向屋里走去。蜡烛燃尽了,最后跳了一下,熄灭了。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子谦站在东屋门口,看着她在黑暗中摸索火折子。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找到了火折子,点亮了灯。烛火跳了几下,渐渐明亮起来。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他转身向西屋走去。

    她站在东屋门口,望着他的背影。

    “子谦。”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走回西屋。

    她站在门边,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扉。

    她轻轻笑了。

    她吹灭烛火,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今晚的月光很好,照得满室清辉。团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蜷在她脚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她闭上眼。

    一夜无梦。

    八

    七月十五,中元节。

    山阴县城沿河又放起了河灯。这一次,他们一起放了一盏。灯上写了两行字,一行是他的笔迹,一行是她的。谁也没有看对方写了什么。

    灯漂远了,混在满河的灯中,分不清哪一盏是他们放的。

    “你写了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她说。

    “那我说了。”他说。

    “也不许说。”她捂住他的嘴,他的唇贴着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她像被烫了一下,急忙缩回手。

    他看着她。

    “你写的是‘他’。”他说。

    她没有否认。

    “我写的是‘你’。”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河灯漂远了,星星点点,和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他们并肩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莹莹。”他开口。

    “嗯。”

    “你以后还会梦见他吗?”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他点点头。

    “那梦见他的时候,”他说,“你就告诉我,我陪着你。”

    她靠在他肩上。

    “好。”她说。

    七月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条河面银光闪闪。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塘的气息。他握着她的手。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他怔了一下。

    “成亲?”他问。

    “嗯。”她抬起头看着他。“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现在不就在过日子吗?”他说。

    她想了想。

    “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根慢慢红起来。

    “你想……”他顿了顿。

    “你想成亲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河的河灯。

    良久。

    “想。”她说。

    他握着她的手。

    “好。”他说。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河灯漂远了,再也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去年中元节,她也放了一盏河灯。那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远远看着。

    她站在河边,灯上写了她许的愿。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此刻他知道了。

    她写的是——“愿他今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她靠在他肩上,已经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安静。

    “会的。”他轻声说。

    “你会平安喜乐,长命百岁的。”

    “我陪着你。”

    她没有听见,她已经睡着了。

    他在河边坐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灯渐渐稀疏,久到夜风转凉。他轻轻将她抱起,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在他怀中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他抱着她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株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只有青青的叶子。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而为一。

    院门开着,团儿蹲在门槛上等他们。

    他走进院中,推开东屋的门,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薄被。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团儿跳上榻,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他站在榻边,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着时会微微颤动。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蜷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他俯下身。

    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晚安。”他说。

    他起身,走出东屋,轻轻带上门,回到西屋,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她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他想了。从很久以前就想了。从去年除夕她站在门边对他说“明年我们还一起过”的时候,他就想了。从今年春天她在桃花谷中对他说“我喜欢桃花因为你喜欢”的时候,他就想了。从他把那朵木桃花藏进袖中、等着她生辰那日送给她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

    他想和她成亲。想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想每天黄昏和她并肩坐在海棠树下,看夕阳落山,看月亮升起。想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带她去看桃花。想每年乞巧节给她做巧果。想每年除夕和她一起守岁。

    想这一辈子,每一天,都在她身边。

    他把手覆在眼睛上。

    月光从指缝漏进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九

    八月初一,他去找了陈师傅。

    陈师傅正在棚里刨一块木板,见他来了,头也没抬。

    “什么事?”

    子谦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师傅,”他说,“我想成亲。”

    陈师傅的刨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徒弟。

    “成亲?和邱姑娘?”

    子谦点头。

    “聘礼呢?”陈师傅问。

    子谦怔住了。

    “房子呢?”陈师傅又问。

    子谦沉默。

    “家具呢?”陈师傅放下刨子,看着他。“你这孩子,成亲不是过家家。你得有房子住,有家具用,有些聘礼送到人家手里。”他顿了顿,“邱姑娘是好姑娘,不能委屈了人家。”

    子谦站在那里,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出棚子,去了城西,走到那扇半掩的木门前。

    她正在院中浇花,见他来了,放下水壶。

    “怎么了?”她问。

    他走到她面前。

    “莹莹。”他说。

    “嗯。”

    “成亲的事,”他顿了顿,“可能要晚一些。”

    她看着他。

    “为什么?”她问。

    “我要先攒够聘礼,”他说,“把房子修一修,再打一套新家具。”

    他看着她。

    “不能委屈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笑了。

    “子谦。”

    “嗯。”

    “我不要聘礼。”

    “不行。”他说。

    “我不住新房子。”

    “不行。”

    “我也不要新家具。”

    “不行。”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她看着他。

    “那你什么时候攒够?”她问。

    他想了想。

    “一年。”他说。

    “一年?”她看着他。“这么久?”

    他点头。

    “一年。”他说。“我要多接些活计,多攒些钱,把房子修好,给陈师傅的束脩也还清。”他看着她。“一年以后。”

    她看着他。

    “好。”她说,“我等你一年。”

    他轻轻笑了。

    “嗯。”他说。

    她转过身,继续浇花。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莹莹。”

    “嗯。”

    “这一年,”他说,“你哪儿也不要去。”

    她停住手中的活计,转过头看着他。

    “就在我身边。”他说。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好。”她说,“哪儿也不去。”

    他笑了。

    八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满院的凤仙花上,照在那把他亲手做的椅子上,照在团儿滚圆圆的肚皮上。她站在他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阳光照着他们。

    寻常的一日。

    可他知道,从这一日起,他有了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一年,他要把自己变成配得上她的人。不是因为她要求,是因为他想。他想让她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没有白等。

    十

    从八月初二开始,子谦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只是坐在海棠树下刻那些小玩意了。他去了陈师傅的棚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接活计,桌椅板凳、箱柜床榻、门窗梁柱——什么都做,来者不拒。陈师傅起初还担心他撑不住,后来发现这孩子不但撑得住,还做得又快又好。

    “你这是打了鸡血?”陈师傅看着他。

    子谦头也不抬。

    “攒钱。”他说。

    “成亲?”

    “嗯。”

    陈师傅不再问了,只是把自己攒了多年的客户名单翻出来,一个一个托付给这个徒弟。

    “李家要打一套新桌椅。”

    “张家要做一个衣柜。”

    “王家要修一扇门。”

    他一一记下,一一完成,从不拖延,从不敷衍。

    他的手艺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从前做一把椅子要一个月,如今半个月便能完工。从前来不及接的活计,如今加班加点也要接。他瘦了,黑了,手上的茧越来越厚。可她觉得,他越来越好看了。

    每天早上她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她在灶台上摸到温热的粥和饼,是她喜欢的口味。团儿的碗里也添了新粮,水碗里的水总是满的。

    她有时会去陈师傅的棚子看他。他正埋头刨一块木板,木屑飞扬,落在他的发间、肩头。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他来不及擦,只是甩甩头,继续干。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师傅看见了,正要招呼,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

    他破天荒地歇了一天。不是因为他想歇,是因为陈师傅放了全棚子一天假。

    “重阳节都不让歇,”陈师傅说,“你还是人吗?”

    他便歇了。

    他带着她去城外的山上登高。山不高,却能看到很远的田野和村庄。正是秋收时节,稻田一片金黄,风吹过,掀起层层稻浪。她站在山巅,望着那片金色的海洋。

    “好看吗?”他问。

    她点头。

    “好看。”她说。

    他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片田野。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秋阳镀成淡淡的金。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看着她。

    “因为我一定会做到。”他说。

    她看着他,轻轻笑了。

    “好,”她说,“我信你。”

    他点点头,望着远方。

    “莹莹。”

    “嗯。”

    “等我攒够了钱,修好了房子,打好了家具——”他顿了顿,“我们就成亲。”

    “好,”她说,“我等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秋阳很好,不冷不热。风从田野吹来,带着稻谷的香气。天边有一行大雁南飞,排成一个人字,渐渐消失在天际。

    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是夫妻了。

    她用了三百八十三年,终于走到这一天。走到这个普通的秋日,站在普通的小山上,握着普通的手。阳光很好,风很好。他很好,一切,都很好。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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