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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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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的大树前,树下的碎石摊了一地,旁边扔着他的斧锯。

    她喊他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她蹲下身,摸那些碎石,石头上有些粘手——不是露水,是血。她的指尖在颤抖,不是很多血,只有一点点。她沿着碎石散落的方向一步步寻找。

    暮色已深,林中渐渐看不清路。她掌心中亮起淡淡的金光,那是她三百八十三年不曾用过的法力。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法术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九条尾巴。

    可她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循着血迹,穿过那片几乎无路的密林。林中很暗,只有她掌心的微光照着脚下的路。她跌跌撞撞,衣裙被荆棘划破,手脚被割出细密的血痕。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他受伤了,他一个人在这片黑暗的山林中。

    血迹在一块巨石前消失了。她站在巨石前,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子谦——”她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响,没有人回应她。

    她闭上眼。法力如同无形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穿过林木,穿过山石,穿过夜雾——她找到了他。在巨石后的山涧边,他靠在一块青石上,脸色苍白。

    她睁开眼,向那个方向奔去。

    他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暮色中,她向他跑来,衣裙上沾满泥泞和荆棘的碎屑。

    “你……”他怔怔地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

    她蹲在他面前,检查他的伤口。左腿,裤管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她用裙摆撕下的布条替他包扎,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做过许多次。

    他没有喊疼,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包扎他的伤口,指尖微微发颤。

    “莹莹。”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有些涩。“腿上的伤很深,流了很多血。”

    “我没事。”

    “你有事。”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红红的。“你流了很多血,走不了路了。”

    他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再次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扶起他,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撑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他比她高很多,大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一步走着。

    走了很久。走出密林,走上山路,走到山脚下的官道。他忽然开口。

    “你用法术了。”

    她没有否认。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他背过手去,摸了摸她的手掌,掌心还有残留的金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你说过,在江南不用法术。过寻常的日子。”

    她低下头。

    “你受伤了。”她说。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她说。“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不能慢慢找。”

    他看着她。她眼底有泪光闪烁,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

    “我没事。”他说。

    “你骗人。”她说。

    他没有再辩解。他只是靠在她肩上,让她撑着,一步一步走向城中。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进山,你陪我一起去。”

    她看着他。

    “你不想我一个人受伤。”他说,他的声音很轻。“我也不想你一个人找我。”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很温柔。

    “好。”她说。

    她撑着他,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院门还开着,团儿蹲在门槛上等他们,焦急地甩着尾巴。

    她扶他进屋,让他靠在榻上,重新检查他的伤口。她低头处理着那道长长的伤口,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莹莹。”

    “嗯。”

    “你哭什么?”

    她怔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湿漉漉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替他处理伤口。他不再问了,只是握着她的手。

    良久。她的手指不再颤抖了。

    “好了。”她说,直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腿。

    “你手法很好。”他说。

    “以前常常包扎。”她说。

    他看着她。

    “给谁?”

    她沉默片刻。

    “他。”她说。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那他一定很疼。”他说。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药箱合上,站起身。

    “我去给你煮碗面。”她说。

    “好。”他说。

    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子谦。”

    “嗯。”

    “你以后进山,我陪你。”

    他看着她的背影。

    “好。”他说。

    她推门出去了。

    他靠在榻上,听着灶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团儿从门边溜进来跳上榻,蜷在他脚边。他伸出手摸了摸团儿的脑袋。

    “她哭了呢。”他轻声说。

    团儿喵了一声,闭上眼。

    他靠在榻上,听着灶房里她忙碌的声音。窗外月色如水。

    六

    子谦的腿养了半个月才好。

    那半个月里,她不许他下地,不许他动刀。他每日只能靠在这把椅子上,看她在院中浇花、洗衣、做饭。他好几次想起身帮忙,都被她按回去。

    “养伤。”她说。

    “我腿伤了,手没伤。”他说。

    “手也不行。”她说。

    他便只好靠在那里,看她忙碌。她洗衣服时,他从头看到尾;她浇花时,他从头看到尾;她做饭时,他从头看到尾。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她耳根一红,转过身去继续切菜。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六月的最后一天,陈师傅来看他。一个多月没见,陈师傅又老了些。他在院中坐下,接过邱莹莹递来的茶。他们聊了几句做活的事,又说了一些城中的闲话。陈师傅忽然问:“你那个前世也是个木匠的玩笑话,到底是不是玩笑?”

    子谦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正在灶房里忙碌的她。

    “不是玩笑。”他说。

    陈师傅看着他。

    “也许我前世不是木匠,”他说,“可我前世欠了一个人很多东西。刻木头,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做好的事。”他看着陈师傅。“我想用这些,把欠她的还了。”

    陈师傅沉默很久。

    “你这孩子,”他站起身,“有时候说的话,我听不懂。”他拍了拍子谦的肩。“不过你媳妇是个好媳妇,好好待人家。”

    子谦没有解释媳妇的事。

    陈师傅走了。

    她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在桌上摆好。

    “吃饭了。”她说。

    他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

    “你也是。”他说,也给她夹了一筷子。

    团儿蹲在桌下,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她夹了一块鱼肚,仔细挑去刺,放在团儿面前。团儿啊呜一口吞了,舔舔嘴,继续眼巴巴地望着。

    她忍不住笑了。

    “你把它惯坏了。”他说。

    “你也是。”她说。

    他们相视一笑。

    七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满院的凤仙花上,照在那把他亲手做的椅子上,照在团儿打着滚儿的肚皮上。她坐在他对面,他坐在她对面。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蝉声聒噪,风从院外吹来。

    寻常的一日。

    她用了三百八十三年,才走到这一日。

    七

    七月初七,乞巧节。

    去年这一日,他在朝歌。她独自在山阴的院中,对着那轮将圆未圆的月,坐了一整夜。她不知道他在朝歌看见了什么,不知道他站在观星台上时有没有想起她。她只知道,她很想他。很想很想。

    今年的乞巧节,他在这了。

    清晨,她推开门,看见院中海棠树下多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瓜果点心,还有一壶她喜欢的桂花酿。旁边还放着她教他吹的那支竹笛。

    他站在桌边,见她出来,耳根微微泛红。

    “乞巧节。”他说,“我听婶婶说过,要给心上人备些瓜果点心。”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说,“就都备了一些。”

    她看着他。那张小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有桂花糕、绿豆糕、莲子羹、荔枝、葡萄,还有一碟她从未见他做过的巧果。金黄酥脆,撒了芝麻,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

    “你做的?”她问。

    他点头。

    “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以后。”

    他顿了顿。“做了好几锅,”他说,“前几锅都糊了。这是最后一锅。”

    她低头看着那盘巧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巧果了。上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在青丘,母亲亲手做的。那时母亲还在,桃花谷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她会带着小狐们在溪边放河灯。如今母亲不在了,桃花谷的桃花年年还开着。她会春天回去看一看,在母亲灵前放一枝新折的桃花,坐一会儿,然后离开。她从不告诉子谦她回过青丘。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好吃吗?”他问。

    她点头。

    “好吃。”她说。

    她将剩下的半块巧果慢慢吃完。

    她抬起头看着他。

    “子谦。”

    “嗯。”

    “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以后每年乞巧节,我都给你做。”

    她看着他。

    “好。”她说。

    七月七的夜来得早。天还没有黑透,城中便处处亮起了灯笼。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河灯,载着少女们的心愿,顺流而下。

    他们并肩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那些河灯一盏一盏漂远。她没有放灯,他也没有。她问他为什么不放。

    他想了想。“我许的愿,已经实现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什么愿?”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他说。

    她怔住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河面。河灯漂远了,星星点点,和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她轻轻开口。

    “子谦。”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将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银。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也是。”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河灯漂得看不见了,久到天上的星辰一颗一颗亮起来。他站起身,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跟着起身。

    回去的路上,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走过石桥,走过长街,走过那株他们初遇的老槐树。槐花还没开,枝头结着青青的槐角。

    他忽然停住脚步。

    “莹莹。”他唤她。

    “嗯。”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槐花该开了。”

    她抬头望着那株老槐树。

    “会的。”她说。

    他轻轻笑了。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门。院中海棠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团儿蹲在门槛上等他们。

    他推开门。

    “进来吧。”他说。

    她走进去。

    院中那把小桌上,瓜果点心还摆着。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凝结在烛台边,像凝固的时光。巧果还剩下几块,她将它们收进食盒,留着明日再吃。

    他站在院中,望着她忙碌的侧影。

    “莹莹。”他唤她。

    她转过头。

    “明年乞巧节,我们还一起过。”他说。

    她看着他。

    “好。”她说。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也一起。”

    她轻轻笑了。

    “好。”她看着他的眼睛。“每一年,都一起过。”

    他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河灯,像星辰,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第一次见到她时眼底的光。他忽然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开。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快。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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