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点头。
“我知道。”她说,“但总要有人开始走。”
她转身,走向府门。
日光太烈,将她的背影照得格外清晰。
谢允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允执,云儿性子冷,心里事从不与人说。但她认定的路,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此刻终于信了。
谢停云走出府门时,沈砚正站在马车边。
日光将他晒得额角沁出细汗,玄色深衣吸足了热,他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寻一处阴凉躲避。
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
“好了?”
“嗯。”
他没有问她与谢允执说了什么,没有问她祭母亲时有没有落泪。他只是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回吧。”
谢停云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去。
她看着他。
看着他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面颊,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血丝,看着他腰间的素白丝绦。
“中元节,”她说,“你今日……可要去祭拜?”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巳时去过了。”他说。
谢停云沉默。
巳时。那时她刚到谢府,正跪在母亲灵位前。
他巳时去祭拜了父亲和大哥,然后赶到谢府门外,等她出来。
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走吧。”她说。
她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松开。
他没有躲。
车帘落下,隔绝了日光与他的面容。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掌心还残留着他袖口的触感。粗布,微烫,带着日光暴晒后的余温。
她想,这条路很难。
但总要有人开始走。
七月的后半程,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谢停云依旧每日去藏书楼。隆昌号的脉络图已增至第四稿,新增的线索越来越少。沈砚说,北边的线头已交给可靠的人去追,她可以歇一歇了。
她嘴上应着,手却没有停。
有些事情,做惯了,便放不下。
沈砚也不再劝。他只是隔日来停云居一次,有时带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廊下,看她煮茶、翻书、侍弄那株晚雪。
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也不说话。
蝉声满院,茶烟袅袅。
偶尔有风吹过,晚雪的枝叶轻轻摇曳,筛落的细碎光斑在他们衣襟上缓缓游移。
有一次,她煮茶时忽然问:“你从前……也这样吗?”
沈砚抬眼看她。
“什么?”
“不说话。”她说,“坐在哪里,一坐就是半天。”
沈砚沉默片刻。
“从前是一个人。”他说。
谢停云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煮好的茶推到他手边。
他端起,抿了一口。
“现在不是了。”他说。
谢停云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
茶汤里映着天光,影影绰绰的,像此刻她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七月二十九,江宁府落了入夏以来最后一场雨。
这场雨过后,暑气渐渐消散,早晚开始有了凉意。
谢停云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
晚雪在雨中轻轻摇曳,那些碧色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日周师傅说的话——
“明年花苞会不少。但开多少、开多久,要看小姐怎么养。”
她走下石阶,蹲在树边,轻轻拨开表土,看了看根系的状态。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却浑然不觉。
头顶忽然撑开一把伞。
沈砚蹲在她身侧,将伞举过两人头顶。
“在看什么?”
“根。”她说,“周师傅说,根扎稳了,花才会开。”
沈砚低头,看着那些被她拨开的表土下,隐约可见的、细密交错的根系。
“扎稳了吗?”他问。
谢停云看了片刻。
“稳了。”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们身周织成一道细细的雨帘。
她忽然说:“沈砚。”
“嗯?”
“我明日想去一个地方。”
沈砚看着她。
“哪里?”
“谢家码头。”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谢家码头。
他父亲死的地方。
他躲了一夜的芦苇丛。
他十年噩梦的源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去。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说:
“好。”
雨势渐收。
天边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夕光。
他们并肩蹲在晚雪树下,一柄伞,隔开最后几滴雨珠。
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在那道夕光照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瞬。
很短。
短得像一片晚雪花,落在寂静的深潭。
涟漪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