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她说,“沈家欠谢家的,谢家欠沈家的,隆昌号欠你们父子的——这些账,你要一个人算,一个人讨?”
沈砚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替你讨债的。”她说,“谢家欠你的,我入府为质,认了。谢家欠你父亲的,那夜我父未至,无论是何原因,谢家都有愧。”
她顿了顿。
“可隆昌号欠谢家的账,谢家自己讨。”
沈砚看着她。
烛火下,她眼底那层冰封终于彻底碎裂了,露出下面从未示人的、滚烫的惊涛骇浪。
不是仇恨。
是比仇恨更深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来寻求和解的。
她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这条路,她陪他走。
“……你的手。”他说。
谢停云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掌心。指尖的血渍又沁出来,在细白的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淡红。
沈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依然冰凉,力道却很轻,像怕弄疼她。
他将她掌心向上翻开,低头看着那些被岩壁割破的、纵横交错的伤口。
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也照亮了他眼底那层从未示人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辛辣的草木气息。
断续草。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低下头,极轻、极慢地,涂在她掌心第一道伤口上。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微凉。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腹在她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缓缓打着圈,将药膏一点一点揉进去。
她忽然想起那方丝帕里断续草的辛辣气息。
那是他给她寄的第一样东西。
距此,三十九日。
“……疼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花“啪”地爆开一朵细碎的金。
窗外夜色沉沉,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沙沙,沙沙。
没有人说话。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百年的血仇,十载的沉冤,家族的重负,盟约的枷锁——它们都还在,一道也没有消失。
可是此刻,他握着她受伤的手,她握着他冰凉的指。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药要凉了。”她说。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药,走向门口。
经过门槛时,她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那年在码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晚雪花,“我八岁,不知道是谁推开我。”
她顿了顿。
“后来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迈出门槛,走进夜色中。
沈砚独自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晚风从门缝漏进来,带着庭中草木湿润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
断续草的辛辣。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她握过的力道,很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握紧了拳。
隆昌号的暗桩,在云台山一役后,被沈谢两家的暗卫联手拔除了七处。
江宁府的水路,渐渐平静下来。
五月中旬,谢怀安遣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隆昌号江宁分号,谢家亦在查。有消息,当互通。”
没有落款,没有印信,甚至没有抬头。
但沈砚认得那笔迹。二十年前,这同一只手,曾在两家和谈的盟约草案上写下“沈谢息兵,共利桑梓”八个字。
那纸盟约,没有签成。
这封密信,他看了很久。
他将信折好,收入贴身的暗袋。
五月十九,江宁府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谢停云从藏书楼回来,衣襟被雨丝沾湿了些许。她撑着那把油纸伞,走在回廊下,远远看见停云居院门外,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他没有撑伞。
雨不大,他肩头却已湿了一片。
谢停云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将伞举过他头顶。
“……伤口不能沾水。”她说。
沈砚低头看着她。
“隆昌号江宁分号今日撤了。”他说,“掌柜姓赵,十年前在谢家码头出现过。”
谢停云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
“人呢?”
“扣在城北暗卫营。”沈砚看着她,“你兄长明日过来,一同审。”
谢停云没有说话。
雨丝细细密密,在伞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沈砚看着她,忽然说:
“晚雪的花,今年谢了,明年会开。”
谢停云怔了一下。
她想起那夜他说“花期很短”,想起那夜他站在月洞门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中那株晚雪。
雨幕里,嫩叶被洗得碧绿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曳。
——没有花。
“我知道。”她说。
她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雨还很长。
而今年的花期,已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