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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初见沈府,不见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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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遍植松柏,荫翳沉碧,松脂清苦的气息浓得几乎有形。

    院门半掩,门上无匾。她站在门外,隐约看见院内廊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满头白发,脊背佝偻,正对着廊外一丛凋零的蔷薇,一动不动。

    谢停云脚步顿住。

    她认出那件石青色外袍——那是那夜沈家祠堂,隔着暗室门与沈砚对话的声音。沈家族老,沈砚的叔公。

    她该离开。

    她没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踏入这座院落。她是谢家女,是质子,是沈砚叔公眼中“仇雠之女”“勾引我侄儿的祸水”。

    可她的脚步,却仿佛被钉在原地。

    那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穿过半掩的院门,落在谢停云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停云看见那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老人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片刻——也许只是几息,也许很久——老人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廊外那丛凋零的蔷薇。

    “去吧。”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像砂纸磨过旧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停云垂下眼帘,向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步履有些紊乱,心口像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

    她不知道叔公那一眼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某种宣判。

    她只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至今仍未出现。

    第三日,谢停云没有再出门。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闲书,许久没有翻页。庭中那株不知名的树,一夜之间落尽了所有淡白的小花,枝头光秃秃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稀疏的、伶仃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谢府停云小筑庭院里那几竿翠竹。

    不知它们此刻,可还好。

    秦管事照例在卯正出现在院门外,询问今日所需。谢停云沉默片刻,道:“可有近日江宁府的邸报?借几册来看。”

    秦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恭谨应下。不到半个时辰,便送来厚厚一叠抄录整齐的邸报、塘报,甚至还有几本沈府内部抄录的商情汇总、漕运水志。

    谢停云接过,道了谢,翻开封页。

    她不是真的想看邸报。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至今未出现的人。

    午后,她正在翻阅漕运水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与秦管事不同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九爷站在院门内三尺处,与她保持着同样疏离而恭敬的距离。他的脸色比三日前略显疲惫,眼下的青影也更深了一些。

    “谢小姐,”他微微欠身,“砚少爷吩咐,小姐若在府中住得闷了,可去沈府藏书楼随意借阅。钥匙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双手呈上。

    谢停云看着那枚钥匙,没有立刻去接。

    “沈公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很忙?”

    九爷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

    “是。”他的回答简短而恭谨,“近日事务繁杂,少爷多有不便。小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谢停云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钥匙。

    “多谢。”

    九爷行礼,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谢停云站在原地,掌心的黄铜钥匙微凉。她垂眼看着那精致的齿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辨不清是嘲是讽。

    原来他真的在躲她。

    也好。

    她收起钥匙,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翻看那卷漕运水志。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那株落尽了花的树影拉得很长,很瘦。

    第四日,谢停云去了藏书楼。

    沈府的藏书楼在府邸东北角,独立成院,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势比谢府的藏书楼更恢宏。守楼的老仆验过她手中的黄铜钥匙,便恭谨退开,再不打扰。

    她独自走入楼中。

    一楼是经史子集,二楼是方志地理、医卜星相,三楼……

    她沿着木梯缓缓上行,脚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楼比下面两层都矮,光线也暗,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和防蛀香料混合的气息。她举着烛台,一排排看过去——

    不是书。

    是卷宗。

    沈家百年来与各方往来的信函抄本、商业契约、漕运记录、官府应酬……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密密匝匝占满了整层楼。

    谢停云站在卷宗架前,烛火微摇,映出她骤然凝注的眉眼。

    沈砚给她这枚钥匙,不是让她来借闲书的。

    她抽出最近的一册,翻开。

    ——是沈家与江宁府衙往来公函的抄录,时间跨度近二十年。她快速翻过,目光在某几页停留片刻,又翻向下一册。

    ——是沈家水路运输的详细路线图、码头分布、仓房容量。与她曾看过的谢家势力图叠加,犬牙交错的态势一目了然。

    ——是沈家与北边“隆昌号”近三年的贸易记录。数额巨大,货品名目却写得含糊,多处有朱笔圈点,旁批极小的蝇头小楷,字迹凌厉如刀。

    她认得那字迹。

    沈砚。

    谢停云将烛台搁在架边,一页页翻下去。

    他在这批卷宗里留下了太多痕迹。圈点,批注,删改,质疑。有些批语很长,几乎写满了天头地脚,字迹潦草狂放,与平日的冷厉判若两人。有些只是寥寥数字——“查”“疑有弊”“此人不可信”。

    她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沈砚独坐在这三层小楼里,对着这些陈年旧账,一页页翻,一行行查,将自己的怀疑、愤怒、疲惫、不甘,一笔一划刻进纸背。

    她在某一册的封底,看见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已旧,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字迹比现在更年轻,更锋利,也……更孤独。

    谢停云轻轻合上卷册,将它放回原处。

    她忽然明白沈砚为什么给她这枚钥匙了。

    不是示好,不是考验,甚至不是拉拢。

    他只是……想让什么人看见这些。

    那些他独自背负了太久的、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怀疑与追寻。

    谢停云在藏书楼待到暮色四合。

    离开时,她没有借走任何一册卷宗。她只是带走了那枚黄铜钥匙,贴身的荷包里,又多了一件微凉的、沉重的物件。

    第五日,谢停云照常起居。

    卯正,秦管事在院门外询问所需。她照例答了。

    辰时,仆妇送来早膳,撤走昨夜的残羹。她照例用了。

    巳时,她坐在窗前,继续翻阅昨日从藏书楼带回的一册沈家漕运记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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