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55章 西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苏秦揉了揉弟弟的头,站起身。

    冬日的早晨,天光很淡,皇都的街上人还少,只有几辆早起的菜车,压着路上的薄霜,吱呀吱呀地过去。

    苏秦往西城走。

    走得不快。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停。

    他想起昨夜老者说的那句话。

    「知道虚实,又肯推一把的人。不多。」

    那句话是在说那位堂官。

    但苏秦听着,觉得那句话不是在评价别人。

    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知道虚实,是本分。

    肯推一把,是选择。

    一个人,一辈子听人答话的人,最想听见的,不是答得漂亮。

    是答得真,而且答完之後,还愿意往前走一步。

    苏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然後他抬起头,继续往西城走。

    前面那条巷子,安静,深。巷子深处,有一家茶馆的幌子,在冬天的风里,轻轻地晃O

    西城那条巷子很深。

    苏秦从巷口进去,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看见那家茶馆的招牌。

    招牌很旧,木头上的漆剥了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字,像是故意不想让人认出来。

    门脸不大,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前没有夥计招呼,也没有别的客人。

    冬天的午後,巷子里几乎没有人走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被风一吹就散了。

    苏秦在门前站了一息,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茶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十几张桌子,只坐了两桌闲客,散在角落里,各喝

    各的,互不搭话。

    靠里面的一间小隔间,挂着半截布帘。帘是旧的,洗得发白。

    苏秦走过去,掀帘进去。

    隔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盏。茶是热的,刚沏不久,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一个人坐在里侧的椅子上。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相方正,眉骨很高,两道眉压在眉骨下面,不浓不淡。穿的是常服,没有官服,但坐姿极正。不是挺着的正,是骨头里长出来的正。

    苏秦一进来,那个人就抬起了眼。

    目光不锐,但重。

    像一把老秤的秤砣,不动声色地搁在那里,你把什麽东西放上去,它都能称出轻重。

    「苏修撰。」

    声音也方正。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堂官大人。」苏秦拱手,长揖。

    「坐。」

    堂官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後他自己先倒了一盏茶,推过来。

    苏秦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没有立刻喝。

    隔间里很安静。布帘隔开了外面的人声,只听得见壶盖缝隙里偶尔冒出的一点蒸气声。

    堂官看了他几息。

    「秦衡之的报告,我看了两遍。」

    他开口了,声音和方才一样方正,但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点。

    「第一遍看事。第二遍看人。」

    苏秦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事,我看明白了。从旧诏库到追印台,从故牍库到抄录房,一路追过来的线,条理清楚,有据可查。」

    「人。」

    堂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人,我只看出来一个。就是你。」

    「报告里,每一条结论後面都标着出处,每一个判断旁边都画着标记。哪里是事实,哪里是存疑,哪里是缺口,分得清清楚楚。」

    「满篇没有一个字是猜的。」

    「这种活儿,吏部上下几百号人,能干的不超过五个。」

    苏秦拱了拱手。

    「学生不敢当。」

    「不是夸你。」

    堂官的声音平平的。

    「是告诉你,我这次见你,不是因为你查得好。是因为你到了这一步还能收得住。」

    「查得好的人多。收得住的人少。」

    他放下茶盏。

    「我问你几件事。你只答查到的,没查到的就说没查到。」

    「是。」

    「掌印之源,裁撤年份,主要职掌,你用一句话说。」

    苏秦答:「开朝四十三年裁撤。职掌天下官印之造、颁、收、销。」

    「销印之权的现状。」

    「裁撤令注「暂留本署,候旨另行「。後旨未下。末任主官四次上书请示归属,三次被驳,一次石沉大海。」

    「末任主官的身份。」

    「花名册上名字被墨涂覆,不可辨。交接文书及内部指令上,留有私印一方,印文二字:职意。铨叙司人事档於光和十一年封存,未经内阁令旨不得调阅。」

    「三百一十七方旧印。」

    「裁撤前半年大量回收,入掌印之源库房待销。裁撤时交接清单未列,内府印库入库记录无载。去向不明。」

    堂官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点头。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问的全是骨架,不是血肉。

    像是一个老师在听学生背条文,不看你背得多细,只看你的架子立不立得住。

    问完了掌印之源的部分,堂官停了一停。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盏,又给苏秦续了。

    续茶的时候,壶嘴对着盏沿,水线细细的,不偏不倒。

    和老者续水的手法,不一样。

    老者续水是随意的,壶嘴歪一点也不在乎。堂官续水是精准的,每一下都在控制之中o

    续完茶,堂官把壶放回桌上,看着苏秦。

    「下面的问题,和前面的不一样。」

    他说。

    「前面问的是案子。下面问的是人。」

    「案子有对错,人没有。人只有深浅。」

    苏秦的後背微微绷了一下。

    来了。

    「苏修撰。」

    堂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沉的。

    「翰林院有一个抄了三十年书的老书办。」

    「你知道吗?」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的那一瞬里,苏秦在心里把自己准备好的那四个字,最後称了一遍。

    然後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小。

    不快,不慢。

    「学生见过。」

    四个字落地之後,隔间里又安静了。

    堂官看着他。

    那道目光没有变锐,也没有变深,就是一直搁在那里,称着。

    苏秦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说完了。

    四个字。

    不解释,不补充,不引申。

    就这四个字,搁在桌面上,像一块砖。

    堂官看了他大约五息。

    然後堂官做了一件苏秦没有料到的事。

    他笑了。

    很浅。

    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眉头没动,眼睛也没动。但那一下弯,是真的。

    「见过。」

    堂官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不说知道,不说不知道。」

    「说见过。」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来。

    「秦衡之跟我说,你这个人,从来不写推论。给你一堆砖,你只码砖,不砌墙。墙的事,留给看砖的人自己判断。」

    「今天这四个字,也是一块砖。」

    堂官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只告诉我一件事:你见过那个人。至於那个人是谁,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你不说。」

    「不是不知道。」

    「是没有证据。」

    苏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堂官的笑意收了。

    「苏修撰,我再问你一句。这一句,你可以不答。」

    「请问。」

    「你见那个人的时候。」

    堂官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是公务,还是私人?」

    苏秦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接住了。

    公务还是私人。

    如果答公务,意思是:他以调查人员的身份去见了那个人。那就等於说,他已经把翰林院内部的某个人列为了调查对象。

    如果答私人,意思是:他和那个人有私下往来。那就等於说,他在调查期间和可能的关联人有接触,调查的中立性会被质疑。

    两个答案,各有各的坑。

    苏秦想了一下。

    然後他答了第三种。

    「学生在翰林院当值。那位老书办也在翰林院当值。同在一院,日常相见,不需要公务也不需要私人。」

    「学生见过他。」

    「如此而已。」

    隔间里,又静了一瞬。

    堂官看着他,目光里那把秤的秤砣,似乎晃了一下。

    晃了一下,又稳了。

    「如此而已。」

    堂官重复了这四个字。

    然後他点了点头。

    这一下点头,和之前听汇报时的点头不一样。之前的点头是确认事实。这一下是确认人。

    「好。」

    堂官站起身来。

    苏秦也跟着站了起来。

    「苏修撰,案子的事,秦衡之继续带。你们查到的东西,分量够了。」

    「铨叙司封存档的事,我来办。内阁那边,我去跟他们说。」

    苏秦心中一动。

    堂官要亲自去内阁。

    

第355章 西城-->>(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