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这桩调查的级别,从文档司郎中主持,升到了吏部堂官出面。
「定安府那边的回函到了之後,不要经过文档司的常规渠道,直接送到秦衡之手上。
秦衡之再送到我这里。」
「是。」
「还有。」
堂官走到布帘边,停了一步,回过头。
「你问我那句话,是公务还是私人。」
「我也问你一句。」
「翰林院那位老书办,你见了他,对他的判断是什麽?」
苏秦沉默了两息。
「学生不判断人。」
「学生只判断事。」
「事上的判断,全在总汇册里。人上的判断,学生交不了差。」
堂官看了他两息。
那两息里,他的目光变了一次。
变成了一种苏秦不太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失望,不是试探。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人,忽然在路边看见了一棵他年轻时种下的树,发现这棵树长成了他当年没有料到的样子。
「行了。」
堂官掀起布帘,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停了。
他背对着苏秦,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上头让我问你那句话的时候。」
「上头还说了半句。」
苏秦站在帘子里面,一动不动。
「上头说。」
堂官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什麽。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说完,他走了。
布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隔间里,只剩苏秦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把最後那半句话,在心里听了三遍。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句话,是上头说的。
上头是天子。
天子知道那个人在翰林院。
天子知道他很久没有人去看。
天子没有去看。
天子让堂官带了这半句话。
苏秦在隔间里站了很久,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天子不去看,不是不想。
是不能。
先帝能派一个心腹内侍,半夜摸进翰林院,留一封信。
当今不能。
因为先帝是用十一年的命换来的信任。当今没有打过那一仗。
天子没有把握,自己去了之後,那个人是什麽态度。
所以他不去。
但他记得。
他让人带了半句话。
「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半句话不是命令,不是暗示。
是一个孙辈,替他的祖父,惦记着一个祖父的旧人。
苏秦吸了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出了茶馆,走在巷子里,冬日午後的阳光斜斜地照着。
苏秦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没有回文档司。
他往翰林院走。
走的路上,他把今天堂官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在心里过了一遍。
堂官答应了两件事。
一,铨叙司封存档的事,堂官亲自去内阁办。
二,定安府回函的传递渠道,改为直送。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堂官认可了这桩调查的分量,愿意往上推。
但堂官也没有说更多。
他没有问苏秦「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麽「。
他只问了「你见过吗「和「公务还是私人「。
问完之後,他就走了。
连总汇册都没看。
苏秦琢磨了一下,明白了。
堂官不需要看总汇册。秦衡之的报告他已经看了两遍。总汇册里的东西,和报告里的东西,大体一致。
堂官今天要看的,不是材料。
是苏秦这个人。
看他怎麽答。
看他的深浅。
看他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间的那条线,画在哪里。
「见过。」
这两个字,堂官收下了。
收下了,意味着堂官对苏秦这个人的判断,做出来了。
判断是好是坏,苏秦不知道。
但堂官笑了。
那一下笑,是苏秦唯一能抓住的信号。
笑了,说明不坏。
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冬天的太阳矮,光是橘色的,落在翰林院的飞檐上,把瓦楞照得一条一条的。
苏秦先回自己值房,换了身便服,喝了盏水,坐了一会儿。
苏禾不在,大约还在练功。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该记的在心里记了,该放的放下了。
然後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那包粗茶拿了起来。
昨夜剩了一半。
他揣进怀里。
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橘色的光圈落在青石地上。
苏秦沿着廊下走。
一丈。
两丈。
三丈。
那扇门。
门缝下面透着光。
灯亮着。
人在。
苏秦走到门前,还没站定,门就从里面开了。
老者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只空盏。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回来了。」老者说。
「回来了。」
「进来。水已经落好了。」
苏秦跨过门槛,走进去。
值房里和前两夜一样,灯暖,茶热,一案一椅一灯。
案角那只黑漆匣子,还在那里。
但今晚,匣子的位置挪了一下。
从案角挪到了案中央偏左的位置。
正对着老者平时坐的地方。
苏秦在矮凳上坐下来,掏出那包粗茶,放在案上。
老者接过去,捻了一撮,冲了两盏。
「堂官怎麽说?」
「答应推了。铨叙司的封存档,他亲自去内阁办。」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苏秦喝了一口茶。
涩。暖。
和昨夜一样。
他没有急着说後面的事。
但老者知道他还有话。
「说。」
苏秦把茶盏放下。
「堂官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上头还递了半句。」
老者端着茶的手,停了。
苏秦一字一字地说出了那半句话。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值房里安静了。
灯焰一动不动。
老者捧着茶盏,坐在案後,像一截老木头。
苏秦看着他,想起这两天看见过的几种表情。
传胪前那一夜,老者摊开掌心说「刻印的手,就是这只「的时候,他的脸是平的。
昨夜苏秦问「有没有人来看过您「的时候,他的眼底有过一丝波动。
此刻。
此刻老者的脸上,什麽都没有。
但苏秦看见了一样东西。
老者捧着茶盏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不是冷。
是用了力。
用了很轻很轻的力,像是怕把盏捏碎。
「先帝爷那封信,写的是「先生安坐,朕记得「。」
老者的声音很轻。
「三个字。朕记得。」
「如今这位,说的是。」
「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他把茶盏放下了。
放的时候,盏底碰着桌面,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先帝的话是石头。砸在地上,留个印子,谁也搬不走。」
「这一位的话是水。」
老者抬起眼。
「水比石头软。可水知道老夫渴不渴。」
苏秦在矮凳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灯下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孤独,不是「没有人来看「那麽简单。
没有人来看,是外面的孤独。
这种孤独,三十年没有人来喝茶,扛一扛就过去了。
真正难的孤独,是里面的。
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事,那件事生出了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他花了余生去补,补不完。
每一天坐在这间屋子里抄书的时候,他都知道,外面的天下,还欠着他一笔帐。
不是天下欠他的。
是他欠天下的。
他欠的那笔帐,先帝替他扛了半壁,折了寿。当今继承了另一半,坐在龙椅上,隔着一重帘,隔着三十年,递了一句「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句话传到这间屋子里的时候,老者指节泛白。
不是感动。
是疼。
「前辈。」
苏秦开口了。
「您说过,匣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今晚,可以念了吗?」
老者的目光从苏秦脸上移到案中央那只匣子上。
他看了那只匣子一会儿。
然後他伸出手。
手指按在匣盖上,按了两息。
然後他把盖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