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55章 西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这意味着,这桩调查的级别,从文档司郎中主持,升到了吏部堂官出面。

    「定安府那边的回函到了之後,不要经过文档司的常规渠道,直接送到秦衡之手上。

    秦衡之再送到我这里。」

    「是。」

    「还有。」

    堂官走到布帘边,停了一步,回过头。

    「你问我那句话,是公务还是私人。」

    「我也问你一句。」

    「翰林院那位老书办,你见了他,对他的判断是什麽?」

    苏秦沉默了两息。

    「学生不判断人。」

    「学生只判断事。」

    「事上的判断,全在总汇册里。人上的判断,学生交不了差。」

    堂官看了他两息。

    那两息里,他的目光变了一次。

    变成了一种苏秦不太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失望,不是试探。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人,忽然在路边看见了一棵他年轻时种下的树,发现这棵树长成了他当年没有料到的样子。

    「行了。」

    堂官掀起布帘,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停了。

    他背对着苏秦,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上头让我问你那句话的时候。」

    「上头还说了半句。」

    苏秦站在帘子里面,一动不动。

    「上头说。」

    堂官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什麽。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说完,他走了。

    布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隔间里,只剩苏秦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把最後那半句话,在心里听了三遍。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句话,是上头说的。

    上头是天子。

    天子知道那个人在翰林院。

    天子知道他很久没有人去看。

    天子没有去看。

    天子让堂官带了这半句话。

    苏秦在隔间里站了很久,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天子不去看,不是不想。

    是不能。

    先帝能派一个心腹内侍,半夜摸进翰林院,留一封信。

    当今不能。

    因为先帝是用十一年的命换来的信任。当今没有打过那一仗。

    天子没有把握,自己去了之後,那个人是什麽态度。

    所以他不去。

    但他记得。

    他让人带了半句话。

    「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半句话不是命令,不是暗示。

    是一个孙辈,替他的祖父,惦记着一个祖父的旧人。

    苏秦吸了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出了茶馆,走在巷子里,冬日午後的阳光斜斜地照着。

    苏秦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没有回文档司。

    他往翰林院走。

    走的路上,他把今天堂官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在心里过了一遍。

    堂官答应了两件事。

    一,铨叙司封存档的事,堂官亲自去内阁办。

    二,定安府回函的传递渠道,改为直送。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堂官认可了这桩调查的分量,愿意往上推。

    但堂官也没有说更多。

    他没有问苏秦「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麽「。

    他只问了「你见过吗「和「公务还是私人「。

    问完之後,他就走了。

    连总汇册都没看。

    苏秦琢磨了一下,明白了。

    堂官不需要看总汇册。秦衡之的报告他已经看了两遍。总汇册里的东西,和报告里的东西,大体一致。

    堂官今天要看的,不是材料。

    是苏秦这个人。

    看他怎麽答。

    看他的深浅。

    看他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间的那条线,画在哪里。

    「见过。」

    这两个字,堂官收下了。

    收下了,意味着堂官对苏秦这个人的判断,做出来了。

    判断是好是坏,苏秦不知道。

    但堂官笑了。

    那一下笑,是苏秦唯一能抓住的信号。

    笑了,说明不坏。

    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冬天的太阳矮,光是橘色的,落在翰林院的飞檐上,把瓦楞照得一条一条的。

    苏秦先回自己值房,换了身便服,喝了盏水,坐了一会儿。

    苏禾不在,大约还在练功。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该记的在心里记了,该放的放下了。

    然後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那包粗茶拿了起来。

    昨夜剩了一半。

    他揣进怀里。

    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橘色的光圈落在青石地上。

    苏秦沿着廊下走。

    一丈。

    两丈。

    三丈。

    那扇门。

    门缝下面透着光。

    灯亮着。

    人在。

    苏秦走到门前,还没站定,门就从里面开了。

    老者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只空盏。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回来了。」老者说。

    「回来了。」

    「进来。水已经落好了。」

    苏秦跨过门槛,走进去。

    值房里和前两夜一样,灯暖,茶热,一案一椅一灯。

    案角那只黑漆匣子,还在那里。

    但今晚,匣子的位置挪了一下。

    从案角挪到了案中央偏左的位置。

    正对着老者平时坐的地方。

    苏秦在矮凳上坐下来,掏出那包粗茶,放在案上。

    老者接过去,捻了一撮,冲了两盏。

    「堂官怎麽说?」

    「答应推了。铨叙司的封存档,他亲自去内阁办。」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苏秦喝了一口茶。

    涩。暖。

    和昨夜一样。

    他没有急着说後面的事。

    但老者知道他还有话。

    「说。」

    苏秦把茶盏放下。

    「堂官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上头还递了半句。」

    老者端着茶的手,停了。

    苏秦一字一字地说出了那半句话。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值房里安静了。

    灯焰一动不动。

    老者捧着茶盏,坐在案後,像一截老木头。

    苏秦看着他,想起这两天看见过的几种表情。

    传胪前那一夜,老者摊开掌心说「刻印的手,就是这只「的时候,他的脸是平的。

    昨夜苏秦问「有没有人来看过您「的时候,他的眼底有过一丝波动。

    此刻。

    此刻老者的脸上,什麽都没有。

    但苏秦看见了一样东西。

    老者捧着茶盏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不是冷。

    是用了力。

    用了很轻很轻的力,像是怕把盏捏碎。

    「先帝爷那封信,写的是「先生安坐,朕记得「。」

    老者的声音很轻。

    「三个字。朕记得。」

    「如今这位,说的是。」

    「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他把茶盏放下了。

    放的时候,盏底碰着桌面,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先帝的话是石头。砸在地上,留个印子,谁也搬不走。」

    「这一位的话是水。」

    老者抬起眼。

    「水比石头软。可水知道老夫渴不渴。」

    苏秦在矮凳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灯下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孤独,不是「没有人来看「那麽简单。

    没有人来看,是外面的孤独。

    这种孤独,三十年没有人来喝茶,扛一扛就过去了。

    真正难的孤独,是里面的。

    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事,那件事生出了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他花了余生去补,补不完。

    每一天坐在这间屋子里抄书的时候,他都知道,外面的天下,还欠着他一笔帐。

    不是天下欠他的。

    是他欠天下的。

    他欠的那笔帐,先帝替他扛了半壁,折了寿。当今继承了另一半,坐在龙椅上,隔着一重帘,隔着三十年,递了一句「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句话传到这间屋子里的时候,老者指节泛白。

    不是感动。

    是疼。

    「前辈。」

    苏秦开口了。

    「您说过,匣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今晚,可以念了吗?」

    老者的目光从苏秦脸上移到案中央那只匣子上。

    他看了那只匣子一会儿。

    然後他伸出手。

    手指按在匣盖上,按了两息。

    然後他把盖揭开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