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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夫问你。」
老者的声音很平。
「这句话问的是「知不知道「。不是「查到了什麽「。」
「上头要问的,不是那位老书办是谁,那并不关键。」
「要问的是,查这个案子的人,知不知道有这麽一个人。」
「这里面的门道,很深。」
「知道了,接下来看你怎麽办。」
「不知道,说明你还没摸到位。」
苏秦在心里把这句咀嚼了一遍。
「所以,「他说,「这句话,是在验学生。」
「对。」
老者点头。
「而且不是第一次验。」
他抬起眼。
「小子,你记性应该不差。」
「殿试那天,帘边上那一眼,是验你。」
「传胪之後,元度衡嘱咐你三个月只抄书,是替你把那一眼压住,等你站稳。」
「这回,是第三验。」
苏秦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
「前两回是隔着帘子验,隔着衙门验。」
老者说。
「这一回,是隔着一个堂官,验一句话。」
「你答对了,往後的路,门会一扇一扇开。」
「答错了。」
老者顿了顿。
「也不会有人动你。」
「你今天就还是翰林院的修撰,明天还是。只是这条路,会慢慢地、安安静静地,绕开你走。」
「绕开了,你再想回来,就难了。」
苏秦点了点头。
他心里没有慌。
他把这一层听完,只是把自己原先想好的那个答法,又拿出来称了一遍。
「学生明天打算这麽答。」
他说。
「堂官若问起那位老书办,学生只答四个字:学生见过。」
「後面不解释,不评价,不引申。」
「堂官再问什麽,学生再答。」
说完,他看着老者。
老者端着茶,没有立刻应。
过了几息,他把茶喝了一口。
「你为什麽不答「知道「?」
「知道,是知道有这麽一个人。」苏秦说。」见过,是见过这个人。」
「见过比知道重。」
「重在哪里?」
苏秦想了想。
「知道,是从册子上知道。见过,是自己站在他面前过。」
「前者可以是公务,後者一定有人情。」
「学生跟堂官之间,只到公务。」
「人情这一层,学生不替堂官做,也不替自己做。」
「学生只说,见过。」
「见过之後该不该有人情,由堂官自己判断。」
老者捧着茶盏,看了他很久。
很久之後,他把茶盏放下了。
「好。」
他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苏秦听出来,这一个字後面的东西,比平时那些话都重。
後来又喝了两盏茶。
那包粗茶,喝完了一半。
老者忽然说了一件事。
「小子,你跟老夫讲讲那位堂官。」
苏秦想了想,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吏部堂官,姓什麽,名什麽,籍贯,哪一年中的进士,哪一年入的吏部,哪一年升的堂官。这些是公开的,翰林院里翻得到。
他又说了两件小事。
一件,是年前吏部考功时,这位堂官驳回了三个知府的考语,理由写得极短,只有四五个字,写的是「名下无实「。
另一件,是去年秋,皇都附近有个县遭了水,报灾的文书在吏部卡了半个月。这位堂官最後是自己过问,把文书直接推进去了,前後用了三天。
这两件事,都是苏秦在翰林院当值时听来的闲话。
老者听完,端着茶,静了一会儿。
「知道虚实,又肯推一把的人。」
他说。
「不多。」
苏秦没接话。
老者也不再说了。
只是灯下,他又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忽然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先帝爷那会儿,这衙门的堂官,是他自己挑的。」
「挑了三年。」
苏秦抬起头。
老者把茶盏放下。
「现在的这一位,不是先帝挑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苏秦没有追问。
这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够他了。
起身要走的时候,苏秦问了一句话。
「前辈,学生明日见完堂官,回来跟您说一声。」
老者没有立刻应。
他站起身,绕过案子,走到架子边。
架子上是一排排抄好的旧册。他抽了一册出来,翻了两页,又推回去。
然後他转回身子,看着苏秦。
「明日。」
他说。
「你见完那个人,回来一趟。」
「学生本来就要回来的。」
「不一样。」
老者摇头。
「老夫有一样东西,明日念给你听。」
苏秦站在门口,没有动。
「什麽东西?」
老者走回案後,坐下来,把手搁在案面上。
案角那只黑漆匣子,就在他手边。
他的手没有碰它。
「一封信。」
老者说。
「在这只匣子底上,压了二百五十年。」
「没人读过。」
「老夫也没读过。」
苏秦的心跳,慢了一拍。
「为什麽没读过?」
「因为不是写给老夫的。」
老者的声音很平。
「是写给,来问老夫那句话的人的。」
「昨夜你问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开这封信的钥匙。」
苏秦从值房里出来的时候,廊下已经起了夜雾。
薄薄的一层白,浮在青石地上,脚踩上去,是无声的。
他走回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案角的黑页,还在那儿。
他伸手按了按。
温的。
温得比昨夜更实在。
苏秦坐着,把今夜听到的话,在心里排了排。
堂官那句问话,是上头递下来的。
三百年头一回。
明日的茶馆,是第三验。
而那只匣子底上,压着一封二百五十年没人读过的信。
那封信的钥匙,是他昨夜问的那句话。
「这三十年里,有没有人来看过您。」
苏秦坐在灯下,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像是被同一根线穿着。
一根线,从宫墙深处伸出来,穿过一个堂官的手,伸进这间翰林院。
另一根线,从一只二百五十年的旧匣子里伸出来。
两根线,在他这里,碰上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麽。
他只知道明天之後,他会回来,坐在这间屋子里,听一个老人念一封信。
苏秦把灯拨暗了些。
他闭上眼,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
印柱上那粒砂,重量和昨夜持平。那条从印柱到名柱的细线,还搭在那儿。
但今夜,线上多了一点东西。
很细,很小。像是有一滴极细的水,挂在了线的中间。
挂在中间,不上不下。
苏秦感应着那一滴水,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线,快要成实了。
线成了实,就是路。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雾很白。
廊下那盏灯,隔着雾,光变得柔了,糊了,成了一团暖色的晕。
苏秦看着那团晕,看了一会儿。
然後他关了窗,回到案前,把黑页收进怀里,躺下。
睡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他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包喝剩的粗茶,放在案面上。
明天他不去文档司,要直接去西城。
但他还是把茶放在案上,放在了最顺手的地方。
放好,回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午後,西城。
一个茶馆,一个堂官,一句问话。
答完了,回来。
回来听一封二百五十年前的信。
苏秦在黑暗里,把这两件事,摆在一前一後。
然後他睡下了。
次日清晨。
苏秦起得比昨天还早。
洗了脸,换了身乾净的常服,把那包粗茶留在案上,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苏禾追到门口。
「哥。」
「嗯?」
「今天你要去见什麽人?」
苏秦蹲下来,看着弟弟。
「去见一个管着很多人的人。」
苏禾认真想了想。
「他会为难你吗?」
「不会。」
「为什麽?」
苏秦笑了笑。
「因为我不说假话。」
苏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後点了点头。
它信。
它哥说的话,从来没有落过空。
第355章 西城-->>(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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