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理一遍,看有没有遗漏。」
纪观澜没有反对。
沈青崖也没有。
陆明谦看了苏秦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从旧诏库那时候就有了。苏秦说「我自己去「,不是逞能,是他判断这一步,必须一个人走。
翰林院是他自己的衙门。他在那里坐了几个月的旧,和每一间值房、每一个人的距离,都是他自己用时间量出来的。
别人去查,是外人进门,会有痕迹,会有响动。
他去查,是本院的人翻本院的档,天经地义,无人侧目。
「出发之前。」苏秦对纪观澜说。」增减册上这条记录,先不要写进给秦大人的材料里。」
纪观澜微微一顿。
「等翰林院那边的记录对上了,两边一起报。」苏秦解释。」报一条单方面的调出记录,没有对端印证,分量不够。报两条对上的记录,分量就够了。」
「好。」纪观澜点头。
苏秦收起总汇册,出了文档司的值房。
午前,翰林院。
苏秦没有直接去翻人事档。
他先回自己的值房,坐下来,喝了一盏茶,把心绪平了一平。
从值房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条廊。廊的尽头,是老书办抄书的那间值房。
此刻是白天,廊下没有挂灯笼,那间值房的门是合着的。
苏秦望了一眼,收回目光。
翰林院的人事档案存放在院内的典籍阁。典籍阁名字好听,其实就是翰林院後院的一排旧房子,里面存着本院历年的各种记录,从文书底稿到人事册页到值班排表,什麽都有。
苏秦来翰林院之後,去过两次典籍阁。一次是领取新修撰的入院手续存根,一次是查阅一份和当值相关的旧规章。
两次都是正常的公务查阅,都走了登记。
今天第三次去,同样走正常登记。
他出了值房,穿过翰林院的中庭,往後院走。
中庭里有几个同僚,朝他点了点头。苏秦拱手回礼,没有多停,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去典籍阁办一件寻常的公事。
不紧不慢,最不引人注意。
典籍阁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周,人很和气,苏秦来过两次,彼此已经面熟了。
「苏修撰来查什麽?」周管事边登记边问。
「查一份旧的人事记录。」苏秦道。」院里交给我一个整理旧档的差事,需要核对一些历年人员变动的情况。」
翰林院的新修撰,入院头一年,经常会被指派各种整理性的工作,这是惯例。苏秦拿这个理由来说,毫无违和感。
「人事记录在丁字架的第二排。按年份排的,年份越早越靠里。」周管事指了指後面的房间。」要查哪一年的?」
「开朝五十年前後。」
周管事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那得往最里面翻了。二百五十年前的记录,能不能找到还不好说。前些年院里整理过一次,年代太久的好多都碎了。」
苏秦点头,谢过周管事,往里面走。
典籍阁的後间比前间暗,窗户小,光线不足,架子上积了一层薄灰。
比故牍库的灰薄。
毕竟典籍阁是翰林院自己的地方,时不时有人进来查东西,灰积不厚。
苏秦找到丁字架的第二排,从外往里走,架子上的年份标签,从近到远。
光和年间。
嘉平年间。
开朝後期。
开朝中期。
越往里走,架子上的册子越旧,纸色越黄,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虫蛀的痕迹。
苏秦走到最里面,找到了标注「开朝四十五年至五十五年「的那一格。
格子里的册子不多,只有薄薄几本。
他蹲下来,把几本册子一本本取出来,看签条。
「开朝四十五年至四十八年·翰林院值班排表。」
「开朝四十九年·翰林院内部文书收发记录。」
「开朝五十年至五十三年·翰林院人员增减及俸禄签领。」
第三本。
苏秦把它抽出来。
册子比文档司的那本还薄,封面上的签条已经半脱落了,纸质发脆,翻动的时候能听
见轻微的窸窣声,像旧纸在叹气。
他小心地翻开。
人员增减的格式和文档司的类似,但更简单一些。翰林院是清水衙门,人员变动不频繁,每年的增减记录不多,往往一页纸就够了。
开朝五十年。
这一年的人员增减,只有三条记录。
第一条:「开朝五十年正月。新入。庶吉士二人,由吏部铨叙司选拨入院。」後面跟着两个名字。
第二条:「开朝五十年四月。辞归。修撰一人,告老还乡。」後面跟着一个名字。
第三条。
苏秦的目光落在第三条上。
第三条的格式和前两条一样,但内容,不一样。
「开朝五十年六月。调入。抄录书办一名。自吏部文档司调入。
後面应该跟着的姓名。
苏秦盯着那个位置。
姓名处,有字。
但不是印刷体,也不是标准的吏部公文字体。
是手写的。
而且,只写了两个字。
「刘某。」
苏秦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刘守拙「。
不是「刘「後面残损了。
是明明白白写着的两个字:刘某。
某。
用了一个「某「字替代了真名。
苏秦从未在任何正式的人事记录里见过这种写法。
人事增减册,记的是人,每一条记录的核心就是那个名字。
用「某「字替代名字,等於这条记录的核心是空的。
但这条记录又不是随手写的。格式完整,日期清楚,来源衙门清楚,职务类别清楚。
一切都清楚。
只有名字,用了一个「某「。
苏秦把灯凑近,仔细看那两个字的笔迹。
「刘「字写得很工整,笔画规矩。
「某「字的笔势,和「刘「字不太一样。
「刘「字是用笔端正写的,横平竖直,像是一个惯於抄录公文的人写的。
「某「字,笔锋带了一点飘逸,收笔处有一丝不经意的锐利,不像公文体,像是另一只手。
苏秦的心跳加快了半分。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昨天陆明谦做的那份末任主官手书的摹本。就是故牍库里那段「上头不是忘了「的文字摹本。
他把摹本和面前的册子并排放在一起。
末任主官手书的笔迹:笔势苍劲老辣,收笔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锋芒。
册子上那个「某「字的笔迹:笔锋带一点飘逸,收笔处有一丝不经意的锐利。
苏秦看着这两样东西,一左一右,看了很长时间。
不一样。
隔了近十年的笔迹,人的书写习惯会变化,笔势会随年龄、心境、体力的变化而变化。不能直接说「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但也不能说不是。
那种收笔处不经意的锋芒和锐利,有一种相似的底色。
像是同一棵树上,不同年份的年轮。
纹路不一样,但木质一样。
苏秦没有下判断。
他把两者的相似点和差异点,都记进了总汇册。
记得很详细。
哪一笔相似,哪一划不同,差异的可能原因是什麽,都一一列出。
最後,他在这段比较的末尾写了一句话。
「笔迹比对为辅助手段,不能作为独立证据。需结合其他材料综合判断。」
写完之後,他继续往下翻那本翰林院的增减册。
开朝五十年六月之後,五十一年、五十二年、五十三年。
「刘某「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调出记录,没有辞归记录,没有病故记录,没有销册记录。
和文档司的情况,一模一样。
进了翰林院之後,这个人在增减册上就再也没有动过。
既没有走,也没有死。
就在那里。
苏秦合上册子,把它轻轻放回架子上。
他站在典籍阁最深处的角落里,灰尘在稀薄的光线中浮动,旧纸的气味包裹着他。
他在心里把两条记录,对接了一下。
文档司那边:开朝五十年六月。调出。协办抄录一名。自文档司调入翰林院。姓名:
刘(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