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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这边:开朝五十年六月。调入。抄录书办一名。自吏部文档司调入。姓名:刘某。
时间一致。方向一致。身份一致。姓氏一致。
两条记录,吻合。
一条的名字是碎了看不见,另一条的名字是有人故意用「某「字遮了。
碎了的那个,可能是意外。
用「某「字遮的这个,不是意外。
是有人在录入这条记录的时候,明知道应该写全名,还是只写了一个「某」。
这个人,要麽是录入记录的经办人,要麽是能够命令经办人这麽写的人。
无论哪一个,都意味着在这条记录被写下的那个时刻,已经有人在刻意地模糊这个人的身份。
二百五十年前,就开始了。
不是最近才有人来清除痕迹。
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後来者知道这个人是谁。
苏秦从典籍阁走出来,在登记簿上签了退出时间。
「查到了吗?」周管事随口问了一句。
「查到一部分。」苏秦笑了笑。」旧档年头太久了,有些地方残缺了。」
「可不是。」周管事叹了口气。」二百多年的纸,能留到现在就不错了。前些年整理的时候,碎了一大批,心疼得不行,又没法子。」
苏秦拱手告辞,走出了典籍阁。
午後的阳光落在翰林院的院子里,淡淡的,有一点暖意。
他穿过中庭,往自己值房的方向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又一次放慢了脚步。
那间值房。
门,还是合着的。
白天,门合着是正常的。冬天冷,值房里需要关门挡风。
苏秦走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均匀,目不斜视。
但他的耳朵,又不由自主地向那边倾了一下。
里面很安静。
没有翻页声。
白天没有翻页声,可能是老书办不在。可能是去了什麽地方。
也可能在里面,但没有翻页。
苏秦走过去了。
回到自己的值房,坐下来,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才翻开总汇册。
他把今天在典籍阁的发现,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写到「某「字那个细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
然後他继续写。
「翰林院增减册开朝五十年六月条,调入书办姓名栏记「刘某「。「某「字笔迹与正文其他字迹不同,疑为另一人所书。另一人笔迹风格与故牍库中末任主官手书有相似底色,但因年代间隔及书写情境不同,不能作为同一人之确证。」
他写完这一段,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两端记录对接完成。文档司调出记录与翰林院调入记录,时间、方向、身份、姓氏四项吻合。」
「「刘某「自开朝五十年六月调入翰林院後,翰林院增减册上无任何後续变动记录。」
写到这里,苏秦把笔搁下了。
他想了想,又拿起笔。
这一次,他在总汇册的最後,翻到了一张新的空白页。
在这张空白页的最上面,他写了一行字。
这行字和之前所有的记录不同。之前的每一条记录,他都标注了来源和依据。
这一行没有标注来源。
因为它不是事实。
它是一个苏秦从来不会在总汇册里写的东西。
一个方向。
「翰林院现有人员中,有无一人,职务为抄录书办,在院时间不明,无人知其入院年份?」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方框,又画了一个圆圈。
方框是缺口。圆圈是重量。
第一次,两个记号同时出现在同一条旁边。
这意味着:这个方向既有巨大的缺口,又有极重的分量。
苏秦把总汇册合上,压在案下。
他没有去问周管事。没有去翻翰林院的现有人员名册。没有去找任何人求证。
今天已经够了。
两端的记录对上了。方向确认了。
剩下的那一步,不是查出来的。
是走过去的。
走过去,三丈。
到那扇门前。
敲门。
或者,等门自己开。
傍晚,苏秦在值房里坐着,没有去文档司。
他把今天的发现整理了一份简要的笔记,封在一个信封里,打算明天一早带去文档司给三个人看。
然後他去灶房吃了饭,回来的路上遇到苏禾。
孩子刚练完功,小脸冻得红红的,跑过来拉他的手。
「哥,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陈叔做的糕好不好?」
「好。」
苏秦揉了揉弟弟的头,让他先回去暖和暖和。
苏禾蹦蹦跳跳地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秦一眼。
「哥。」
「嗯?」
「你今天的名字,有点不一样。」
苏秦心里微微一动。
「怎麽不一样?」
苏禾歪着头想了想,措辞想了好半天。
「平时你的名字後面,那些先生们站得稳稳的,不太动。」
「今天,有一个位置空了一下。」
「空了一下?」
「嗯。」苏禾认真地说。」就好像有个先生本来站在那里,忽然走到前面去看了看你,又走回去了。」
「看了看,又走回去了。」
苏秦蹲下来,和苏禾平视。
「看清楚那位先生了吗?」
苏禾摇头。
「没有。他走得太快了。而且他站的那个位置,本来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平时看不清楚。」
「今天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见了影子。」
「但只是影子。」
苏秦沉默了一下。
「好。」他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你看到的这些,先不要跟别人说。和平时一样,只跟哥说。」
「嗯!」
苏禾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苏秦站在原地,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心里的那个念头,又拱了一下。
比昨天重。
比前天重。
他在心里把苏禾说的话,慢慢地嚼了一遍。
名字後面的先生们。
那是苏禾眼里,名海中跟随在苏秦名字後面的存在。抡才台上的前辈们,一千四百年的考官,他们的名字和苏秦的名字之间,有某种联系。
苏禾说,有一个位置空了一下。
有个先生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苏秦,又走回去了。
那个先生,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苏禾平时看不清楚。
苏秦想起了老者当夜说的话。
「老夫同台,是一体的两半。」
他的名字後面有抡才台的前辈们。
而造印者,是台上的第七层。
但造印者削了自己的名字,天册不载,名海之外。
如果他的存在不是以名字的方式出现在苏秦的名字後面,而是以某种更深的、更模糊的方式关联着,那麽苏禾能看到的,不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走到前面看了看,又走回去了的影子。
看了看。
又走回去了。
苏秦把这个信息收在心底。
不是今天的事。
但比今天的事更重。
夜深了。
苏禾睡了。
苏秦在值房里,独坐。
案上只有一盏灯,灯焰安稳。
他没有翻总汇册。该写的白天都写完了。
他从怀里取出黑页,摊在案角。
手指贴上去。
温。
今夜的温度,比昨夜更深了一层。
不是更热,是更深。
像是从纸面以下的什麽地方,有一种热量在往上渗。以前只渗到了纸的表面,今夜渗到了他指尖以下的半寸。
苏秦把手指按在黑页上,感受着那层渗上来的温度。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感觉到黑页上的温度在他指尖下轻轻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跳的节奏。
像是某种极老的、极缓的脉搏。一下,停很久。再一下,又停很久。
他想起了秦衡之最後那句话。
「翰林院里的事,你比我们熟。你熟的那些,如果哪天觉得可以说了,就来说。」
秦衡之不催他。
但秦衡之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苏秦知道,这条线不能再往总汇册里走了。
总汇册是公文。公文是给别人看的。
而他接下来要走的那一步,不是公文里的一步。
第352章 等待时机-->>(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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