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上的供奉。
良久。
人群中才响起一声极轻、极沉的吸气声。
「免————免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那根结实的枣木拐杖发出「咯吱」一声轻响O
老人缓缓地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滑落进土里。
紧接着,是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那是长久以来压在脊梁上的大山,被人一把搬开後,那种混杂着酸楚与解脱的本能反应。
苏家村的人,苦太久了。
苏秦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
他整理衣冠,双手平举,恭敬地接过那卷代表着荣耀与责任的文书。
「学生苏秦,接旨。」
「谢道院栽培,谢大人奔波。」
他的动作沉稳,声音有力,没有丝毫的轻浮与骄躁。
黄秋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秦,右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那是贴身存放机密公文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份更加沉重、更加惊世骇俗的紫金文书—那是关於「魁首」
的封赏。
但黄秋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份紫金文书的瞬间,却微微顿了一下,似在思索。
苏海站在人群中,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从容接过吏员文书的青衫少年。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再大的风雨也压不垮。
那双手稳稳地托着那卷代表着苏家未来的明黄卷轴,没有一丝颤抖。
苏海忽然觉得,眼前的儿子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的熟悉。
他回想起了刚才苏秦紧紧握住他的手,站在他身前说的那句话:「爹,这些年,您撑着这个家,辛苦了。」
前面,他只觉得是一句安慰。
可现在————
看着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看着三叔公那喜极而泣的老脸,看着那高头大马上对他儿子拱手行礼的官老爷。
苏海忽然明白了。
苏秦是真的长大了。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後要糖吃的小娃娃,那个需要他哪怕是卖了祖产也要送去读书的读书郎,如今————
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手里接过了这副名为「苏家」的重担。
苏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衣角,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涨得满满的。
他知道,从今往後,他不需要再为儿子撑起那片天了。
因为————
他的儿子,已然成了这苏家村的天!
「好————好啊————」
苏海在心里默默念叨着,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後的轻松,也是一种身为父亲最纯粹的骄傲。
而此刻,站在众人中央的苏秦,心境却并未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的体内。
那是三叔公浑浊老眼中闪烁的期盼。
那是李庚叔紧握双拳时的激动。
那是二牛哥憨厚笑容里的崇拜。
那是苏海父亲无声流泪中的欣慰————
这些情绪,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丝线,纠缠着,汇聚着,如同百川归海,涌向他识海深处的那颗种子。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0/10)】
那行原本静止不动的金色小字,此刻竟开始微微颤动。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1/1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2/10)】
数字跳动得很慢,却很坚定。
苏秦闭上眼,感受着那种玄妙的滋养。
他仿佛看到了一粒金色的种子,正在那片由乡亲们的愿力构成的沃土中,缓缓生根,发芽。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这便是王烨师兄所说的「愿力」麽?
不是靠强取豪夺,不是靠装神弄鬼。
而是当你真正把这些人的命运扛在肩上,当你真正成为了他们的依靠,当他们发自内心地希望你变强、希望你过得好时————
那份愿力,便会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江河,推着你不断向前。
「这就是————沉甸甸的责任。」
苏秦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朴实的面孔。
他知道,这些愿力不是白拿的。
吃了这份供奉,便要担这份因果。
从今往後,这苏家村几百口人的生计,这方圆几十里的安宁,便是他苏秦推卸不掉的责任。
但这责任,他不觉得重。
反而觉得踏实。
「呼————」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将那卷文书贴身收好,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的笑意。
苏海此时也终於平复了情绪。
他抹了一把脸,大步走上前去,对着马上的黄秋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感激与豪气:「黄老爷!
今儿个是咱们苏家的大喜日子,更是咱们苏家村的大喜日子!
劳烦您大半夜的跑这一趟,送来这麽大的喜讯。
咱们乡下人没啥讲究,但这一顿庆功酒,您无论如何得赏光喝上一杯!
苏海转身,对着身後那些还在抹眼泪的乡亲们大喊道:「都别愣着了!
杀猪!宰羊!把地窖里那坛子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给我挖出来!
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咱们苏家村————出龙了!」
「好嘞!」
「这就去!」
村民们轰然应诺,一个个喜笑颜开,那股子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要红火。
然而。
就在众人准备张罗着摆宴席的时候。
那个神色虽然温和却始终带着几分矜持的黄秋,此刻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
他看了看激动的苏海,又看了看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眉头微微一挑,似是有些不解。
「喜讯?」
黄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并没有嘲讽,却带着一种看透了更大场面後的玩味:「苏老爷,您是不是————误会了什麽?」
「误会?」
苏海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刚拿起的酒碗也停在了半空:「黄老爷,您这是————啥意思?
秦儿考上了二级院,成了生员,还免了税,这————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三叔公也停下了脚步,拄着拐杖,一脸茫然地看着黄秋,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到手的富贵又飞了。
黄秋摇了摇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随後,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了另一份文书。
那不是普通的明黄色。
而是一份通体紫金、上面绣着云龙纹路、甚至隐隐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卷轴!
仅仅是拿在手里,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贵气与威压,就让在场的村民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那个,不过是例行公事的通知罢了,算不得什麽大喜。」
黄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寂静的夜空下,如洪钟大吕般震响:「真正的喜讯————」
「在这里!」
他双手捧着那卷紫金文书,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穆:「苏秦听令!」
黄秋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金石之音,穿透了夜色的沉闷。
苏秦神色一凛,撩起衣摆,恭敬地长揖到底。
「大周青云府,惠春县尊谕令——
—」
「苏家苏秦,於本届二级院大考之中,才情绝艳,品行端方,实战超群,三关皆甲上,独占鳌头!」
「特赐——本届大考魁首之位!」
「魁首」二字一出,苏海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颤,碗中的酒水泼洒出来,溅湿了鞋面。
但他浑然未觉,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榜首————
第一名————
这些字眼在他的脑海中回荡,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知道儿子优秀,知道儿子争气。
但怎麽也没敢想,这不仅是考上了,还是压过了全府那麽多世家子弟、那麽多天才妖孽,拿回来的第一名!
「不仅如此————」
黄秋并未停顿,声音继续拔高,带着一股浩大的官威:「念其心系桑梓,德被乡里。」
「特赐敕令—风调雨顺!」
「敕令所至,如县尊亲临!」
「自即日起,免除青河乡全境,未来三月之赋税!」
「苏家村地界,受气运加持,除旱魃,平戾气,复天时!」
「此乃——风调雨顺,大旱亦青天!」
话音落下,黄秋双手猛地一扬。
那卷紫金文书脱手而出,并未坠落,而是迎风暴涨,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紫金流光,直冲云霄!
「嗡——」
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一声宏大的钟鸣。
那流光在半空中迅速铺展开来,越变越大,转眼间便遮蔽了头顶那轮惨白的残月,甚至将整个苏家村的上空都笼罩其中。
紫气氤氲,云纹游走。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与生机,从那文书之中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仰着头,嘴巴微张,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漫天的紫光,仿佛看到了神迹。
苏海僵硬地站在原地,泼洒的酒水顺着裤腿滴落,他却像是失去了知觉。
李庚、二牛,还有那些围观的村民,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在这股浩瀚的伟力面前,凡人的语言显得如此苍白。
苏秦站在流光之下,深吸了一口气。
魁首。
风调雨顺。
这些荣耀与赏赐,像是一块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原来————」
苏秦低声喃喃,目光紧紧锁死在那漫天的紫气之上:「这就是魁首的分量吗?」
他知道自己能进前十,也想过可能会有名次靠前的惊喜。
但这「风调雨顺」的敕令————
这可是直接动用了县尊的官印权柄,以一县之力,强行扭转一方天地的气象!
这是何等的手笔?
这是何等的荣耀?
「敢问大人————」
苏秦转过身,对着黄秋拱手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风调雨顺」,究竟是何意?」
黄秋看着苏秦,脸上的庄重渐渐散去,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头顶那片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天空。
「苏魁首,这紫金文书,并非凡物。」
「它本身便是一道敕令,封印着县尊正统仙官的一缕神权之力。」
黄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修行中人才懂的深意:「在这大周仙朝,官印即天道。」
「县尊一言,可定一县之枯荣。」
「往日里,这等手段非大灾大难不可轻动,因为那是消耗官府气运的。」
「但今日————」
黄秋看着苏秦,意味深长地说道:「因为你的夺魁,因为你那句术归於民」的宏愿。」
「县尊破例了。」
「这是你为你这片乡土,争来的——荣焉。」
「看着吧————」
黄秋退後一步,不再多言。
苏秦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望向苍穹。
此时,那遮天蔽日的紫金文书已然彻底铺展开来!
如同一层轻薄而坚韧的结界,将苏家村与外界那燥热、乾旱的天地隔绝开来。
紧接着。
一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原本那
第90章 魁首嘉奖,一念大旱变青天!(求月票)-->>(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