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始终萦绕在空气中、令人烦躁不安的燥热,开始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清凉湿润的微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轻轻拂过人们乾裂的面颊,钻入毛孔,沁人心脾。
「这风————凉快了?」
二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一脸的茫然。
「不对!你看天上!」
有人惊呼出声。
只见那紫金光幕之下,原本惨白、死寂的天空,竟开始泛起了一层层淡淡的青意。
那不是普通的青色。
那是雨後初晴的湛蓝,是万物复苏的翠绿,是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颜色!
「哗啦啦一」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不远处的田野里传来。
那是枯黄的叶片在舒展,是乾裂的土地在癒合,是沉睡在地底的种子在欢呼雀跃。
没有暴雨倾盆,没有雷电交加。
只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在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的命运。
那是一种————
春天的气息。
「春天————回来了?」
三叔公颤巍巍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缕从天而降的、带着淡淡灵光的露珠。
那露珠在他掌心滚动,清凉,甘甜。
老人那乾涸了一辈子的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
「活了————真的活了啊!」
「这大旱————没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随着老人的哭喊,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村民们跪在地上,向着那漫天的紫气磕头,向着那改天换地的神迹膜拜。
而在这一片狂喜与敬畏之中。
苏秦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那片在紫气笼罩下迅速焕发生机的田野,看着那些因这「一念之间」而重获新生的草木。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震撼。
这就是————官府的力量?
这就是————果的权柄?
他想起了父亲为了求雨而愁白的头,想起了那些为了争水而流血的汉子。
那些在凡人眼中不可逾越的天灾,那些足以压垮无数家庭的绝望。
在这一纸敕令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无奈,以及深深明悟後的释然。
「原来,罗教习说的是真的。」
「官府————果真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他们有能力救,有能力改。
只是————
那代价,或许是气运,或许是政绩,或许是其他什麽他们看得比百姓性命更重的东西。
所以,他们选择了袖手旁观,选择了任由百姓在泥潭里挣扎。
直到今天。
直到他苏秦拿到了这个魁首,拿到了这个让他们不得不重视的筹码。
这扇紧闭的大门,才终於为这片贫瘠的土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这便是————现实。」
苏秦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泥土的芬芳,也带着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不怪县尊。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修仙界,资源本就是向上流动的。
他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
「既然这世道如此————」
「既然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那我就爬上去!」
「爬到那个能制定规则、能分配气运的位置上去!」
「让这风调雨顺,不再是恩赐,而是——常态!」
就在这一念通达的瞬间。
「嗡——」
苏秦的识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震颤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灵魂的最深处,源自那颗早已种下的【万愿穗】种子。
哗啦啦—
仿佛听到了无数细微的祈祷声。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那些喜极而泣的乡亲,他们此刻心中所涌动的感激、
崇拜、希冀————
化作了一股股肉眼无法看见的、却真实存在的金色洪流。
从他们的头顶升起,汇聚成河,如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入苏秦的眉心!
那是——愿力!
那是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都要纯粹的愿力!
因为这一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救急,而是真正的改天换地,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长久希望!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4/1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5/10)】
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作响,那股庞大的愿力如同甘霖,滋润着那颗原本乾瘪的种子。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9/1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1(10/10)】
【叮!】
【万愿穗·种因得果lv2(0/50)】
突破了!
仅仅是一瞬间,这门需要极高心性与机缘才能入门的九品法术,便迈过了第一道门槛,踏入了「入微」之境!
但这还没有结束。
那股涌来的愿力实在太庞大,太汹涌了。
即便突破了二级,那金色的洪流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依旧在疯狂地灌注、
冲刷。
【万愿穗·种因得果Iv2(5/50)】
【万愿穗·种因得果Iv2(15/50)】
苏秦的识海中,光芒大盛。
在那金色的愿力海洋中央,一株虚幻的幼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
它通体金黄,叶片如剑,其上流转着繁复的云纹,每一道纹路里,似乎都镌刻着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段段悲欢离合的故事。
一朵含苞待放的穗花,正在那幼苗的顶端,缓缓绽放————
苏秦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眸底深处,似有一抹金光闪过,威严而神圣。
他看着那漫天消散的紫气,看着那重回湛蓝的天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是————因果吗?」
种下善因,收获善果。
这一刻,他不仅收获了乡亲们的生机,更收获了自己在修仙路上,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秦儿!」
苏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指着那焕然一新的天地,语无伦次:「你看!你看!
天青了!风顺了!
这————这都是你挣来的啊!」
苏秦看着父亲那张即使在激动中依然带着几分疲惫的脸,心中的豪情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水。
他反握住父亲的手,轻轻拍了拍。
「爹。」
「是啊,天青了。」
「以後————咱们苏家村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说这背後的艰辛,也没有提那更加遥远的野望。
只是像个离家许久归来的孩子,给了父亲一个最简单的承诺。
村口的黄土道上,死一般的寂静过後,是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村民们还跪在地上,有的摸着湿润的泥土,有的看着天上消散的流光,神情恍惚,仿佛刚才那改天换地的一幕只是一场大梦。
唯有苏海,最先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儿子,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位牵着缰绳、正欲翻身上马的吏员黄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那是一种从极度紧绷到骤然松弛後的眩晕,也是一种被巨大喜悦冲昏头脑前的最後清醒。
苏海知道,这事儿没完。
人家官老爷大半夜跑来报喜,又带来了县尊的敕令,救了全村的命。
若是让人家就这麽空着肚子回去,喝了一肚子凉风,那苏家村以後在这十里八乡,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更重要的是————
苏海的目光落在黄秋那身暗红色的官服上。
这是「官面」上的人。
以前苏家只是土财主,够不着这层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秦儿成了魁首,有了身份。
这顿饭,不仅仅是谢恩,更是——「认门」。
这是替儿子铺路,是替苏家在这个新阶层里,迈出的第一只脚。
「黄大人,且慢!」
苏海大步上前,那是他这辈子走得最硬气的一步。
他没像以前见官那样卑躬屈膝地跪下,而是整理了一下那件沾了酒渍的绸缎马褂,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体面的平礼。
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一路奔波,为人传得这天大的喜讯,又解了我青河乡的倒悬之急。」
苏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热络:「如今夜深露重,山道难行。」
「寒舍虽然简陋,但那坛子埋了二十年的老酒已经起出来了,杀好的猪羊也都在锅里炖着。」
「若是大人不嫌弃乡野粗鄙————」
苏海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郑重的「请」的手势,目光灼灼地看着黄秋:「还请大人赏个薄面,喝杯水酒,歇歇脚再走!」
「这也是我们全村老小,想给县尊老爷,给您,磕的一个头!」
这番话,说得既有礼数,又有人情味。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反应过来,三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就要往下跪:「是啊!大人!您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哪能就这麽走了?哪怕喝口热汤也好啊!」
黄秋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马镫上。
听到这话,他动作微微一顿。
若是换做平时,似他这般有品级的驿传武吏,是断然不会在一个乡下地主的饭桌上停留的。
那种粗茶淡饭,入不得口;那些乡野村夫,也入不得眼。
但今日————
黄秋收回了脚,转过身。
他的目光并未看苏海,也没有看那些跪地挽留的村民,而是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苏秦。
本届二级院大考魁首。
能让县尊不惜动用官印气运,颁下「风调雨顺」敕令的人物。
黄秋在衙门里混了六年,这双招子最是毒辣。
他太清楚这份「分量」意味着什麽了。
眼前这个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今日是潜龙在渊,来日怕就是飞龙在天。
现在的苏秦,或许还只是个刚入门的生员。
但三年後?五年後?
若是此子将来能入三级院,甚至登堂入室————
那今日这一顿饭,吃的就不是饭,是——「香火情」。
「苏魁首。」
黄秋忽然笑了,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随和的笑意,对着苏秦拱了拱手:「令尊盛情难却。」
「况且,本官这一路急行,确实也是腹中空空,有些乏了。」
「既有美酒佳肴,那本官若是推辞,反倒是显得矫情了。
他松开缰绳,将马鞭随手扔给一旁的衙役,语气轻松:「那便————叨扰了。」
这一声「叨扰」,听在苏海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哎!好!好!」
苏海激动得手都在抖,那张老脸瞬间涨红,像是喝醉了一样,转身冲着人群大吼:「都听见了吗?!」
「黄大人赏脸了!」
「快!把祠堂正厅腾出来!把最好的桌椅摆上!」
「庚子!去把那两盏过年才用的红灯笼挂起来!」
「二牛!去看看肉炖烂了没?要是硬了,我拿你是问!」
整个苏家村,瞬间活了。
之前的压抑、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化作了一场最为纯粹、
狂热的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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