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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今日堂前开新例,唯凭才略定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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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沛恩。

    在酉州仓庾曹干了三十年。

    从年轻时的录事熬到如今的从九品仓监丞。

    三十年。

    没升过一次官。

    不是没有本事,是上面的位子被朱家的人占得死死的,轮不到他。

    赵昌平刚要开口,后排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宋沛恩自己走出来的。

    是他身旁站着的一名年轻典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宋沛恩被这一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整个人暴露在司徒砚秋的目光之下。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但后面的人已经悄悄挪开了一步。

    回不去了。

    宋沛恩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袖口,膝盖在微微发颤。

    司徒砚秋看着他。

    一个六旬老翁。

    司徒砚秋没有看他的品级。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的话。”

    宋沛恩的声音发颤。

    “下官……下官宋沛恩。”

    “从九品仓监丞。”

    “在仓庾曹……在仓庾曹办差三十年。”

    “三十年。”

    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

    “那本官来问你。”

    宋沛恩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第一。”

    “酉州八县,南四县与北四县的土质有何差异?”

    “适种的粮种分别是什么?”

    宋沛恩的嘴唇动了动。

    “这……”

    他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宋沛恩打了个哆嗦,轻声开口。

    “酉……酉州南部四县,多为黄壤与红壤。”

    “其中渝安县与永清县的河谷地带,土壤含沙较重,适种旱稻与粟米。”

    “南陵县和博望县地势较高,土薄多石,适种荞麦与豆类。”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说到第二句,抖得轻了。

    “北部四县……北部四县的情况比较复杂。”

    “平津县与乐安县靠近清水河,河滩地多,土壤肥沃,是酉州最好的水田。”

    “适种水稻。”

    “但平津县东面有一片低洼地,年年春涝,不适合稻作,改种芋头和菱角,反倒产量不低。”

    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堂下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石门县地处山区,梯田居多。”

    “梯田蓄水不易,适种耐旱的黍和稷。”

    “广安县……广安县的土质最杂。”

    “西半县是黄壤,东半县是棕壤,交界处还有一片盐碱地。”

    “盐碱地上什么都种不活,但若用石灰和河泥混合改良,种蓿草养牲口,三年之后翻过来再种粟米,产量比直接开荒高出两成。”

    他说完,嘴巴闭上了。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有轻微的嗡嗡声。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赵昌平站在一旁,目光复杂。

    他在酉州十二年,对这些情况大致了解,但绝没有宋沛恩说得这般清楚明白。

    尤其是那个广安县盐碱地改良的法子,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司徒砚秋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

    “官仓储粮,防潮防鼠,酉州现有的仓储条件下,你有什么办法?”

    宋沛恩抬起头,看了司徒砚秋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酉州官仓有大小十二座。”

    “其中四座在州城内,八座分布在各县。”

    “州城内的四座仓库,两座是砖石结构,地基垫高了三尺,通风良好,防潮没有大碍。”

    “另外两座是旧仓,土墙木顶,年久失修。”

    “下官在仓庾曹三十年,试过不少法子。”

    “防潮最要紧的是架空和通风。”

    “旧仓地基矮,可以在仓内铺设木架子,将粮袋架离地面一尺以上。”

    “每月逢初一十五开仓翻晒一次。”

    “若逢阴雨连绵、融雪返潮之时,仓内角落放置石灰包吸潮。”

    “防鼠的话,一是养猫,二是在仓基四周挖陷坑,灌半尺深的水。”

    “鼠从地面钻不进去,从梁上走的话,在梁柱上涂桐油。”

    “桐油滑,鼠踩上去站不住。”

    堂下彻底安静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宋沛恩。

    方才还有人觉得荒唐。

    一个九品的仓监丞,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粮袋的老头子,能有什么本事?

    如今没有人再这么想了。

    司徒砚秋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一下。

    “第三。”

    他的目光直视宋沛恩。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

    “种子、农具、耕牛需要在三日之内运抵全州八县。”

    “酉州的车马、人力、驿路现状你都清楚。”

    “你来告诉本官,怎么规划运送路线,用最少的人力和车马,做到最快的速度?”

    这一道题比前两道都大。

    不是照本宣科就能答的。

    需要对酉州全境的地理、道路、各县距离、车马脚力、物资重量有整体的把握,然后在脑中推演出一套可行的调度方案。

    宋沛恩沉默了。

    堂下有人偷偷摇了摇头。

    这题太难了。

    一个老仓监丞,怎么可能答得出。

    宋沛恩开口了。

    “大人,酉州八县,以州城为中心,分南北两路。”

    他的声音不再发抖了。

    甚至变得沉稳。

    “南路四县,从州城出发,走官道南行。”

    “渝安县最近,快马一日可达。”

    “永清县其次,一日半;南陵县在山中,道路难行,须两日;博望县最远,需三日。”

    “北路四县,走驿道北上。”

    “平津县半日即到;乐安县一日;石门县在山里,和南陵一样难走,须两日;广安县最远,也是三日。”

    他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若按常规做法,从州城向八县分别派遣车队,需要十六支车队,配备至少一百二十辆大车和四百余匹牲口。”

    “这个数目,州署目前拿不出来。”

    赵昌平的眉头紧锁。

    他知道宋沛恩说的是实情。

    朱家被抄后,大量车马骡驴被缉查司充公带走,州署里的牲口棚空了一大半。

    “所以不能分头送。”

    “下官的想法是,分两路、各设三站。”

    “南路第一站渝安县,第二站永清县,这两县的物资由州城直接发出,一支车队走到底。”

    “到了永清县之后,车队卸下永清县的份额,空车折返。”

    “永清县提前备好骡马,将南陵和博望两县的物资转运南去。”

    “这样州城只需要出一支南路车队。”

    “北路同理。”

    他顿了顿。

    “这样算下来,州城只需要出两支车队,四十辆大车,一百五十匹牲口。”

    “永清和乐安两县各出一支转运车队,每支十辆车、三十匹牲口。”

    “总共六十辆车、二百一十匹牲口。”

    “比分头送省了一半。”

    他停下来。

    堂下没有一点声音。

    宋沛恩站在那里,弯着的脊背不知在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再闪躲。浑浊的瞳仁里,亮着一点光。

    司徒砚秋看着他。

    堂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上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府。

    一个六十岁的九品老吏。

    司徒砚秋走上前一步。

    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仓庾曹署的大印。

    铜制。

    方寸见方。

    印面上刻着酉州仓庾曹署六个篆字。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各曹署的大印全部封存在了州署密档房里。

    赵昌平取名册时,一并取了出来。

    司徒砚秋将那枚大印放在手掌中。

    铜印的重量不大。

    但此刻,它重于千钧。

    他走到宋沛恩面前。

    宋沛恩的身体僵住了。

    司徒砚秋将大印递到他面前。

    “即刻起,你权知仓庾主事,署理曹务,先行使印,后续奏请吏部补授。”

    宋沛恩的嘴唇张开了。

    没有声音发出来。

    “品级由从九品升正八品。”

    “本官给你签发全权手令,调拨人力、车马、物资,均由你一人裁断。”

    大印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宋沛恩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猛地缩了回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三十年。

    他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的粮袋。

    他知道哪座仓的屋顶漏雨,哪座仓的地基裂了缝。

    他知道哪条路春天会泥泞、哪条路冬天会积雪。

    他知道每一笔粮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经过几个人的手。

    三十年。

    没有人问过他。

    没有人在乎过他知道这些。

    宋沛恩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缩回。

    他用双手接过了那枚铜印。

    印面上的篆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官……下官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

    司徒砚秋没有让他多跪。

    “起来。”

    宋沛恩站起身。

    他的脊背挺着。

    比方才站出来的时候,直了不止一寸。

    堂下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那些原本恐惧的、茫然的、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别的表情。

    司徒砚秋转过身。

    他走回堂前,面向百余名官吏。

    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他翻到了第二页。

    他的目光扫过来。

    每一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都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样的份量。

    司徒砚秋将公文举起来。

    “下一个。”

    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刑曹。”

    两个字落地。

    堂下的空气骤然一紧。

    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复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缉捕要犯。

    这个位子比仓庾主事更重。

    也更烫手。

    朱家倒台之后,积压的刑案、悬案、冤案堆成了山。

    前任刑曹主事是朱家的人,被缉查司砍了脑袋。

    留下来的案卷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冤魂,谁也说不清。

    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要面对的不是粮袋和账本。

    是人命。

    司徒砚秋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

    “酉州刑曹事务,积压案件、州狱管理、县案复核......”

    “谁,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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