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忽尔想起了自己在伏龙坪时的旧事。
那时他以水行之法运转曝日之功,从曝日之法中推衍出亨通之术,这便是水中有火的互藏之理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
若是依此理,自己是不是能以水行法力施展其他四行法术?曝
日之法可为亨通之术,同理,以水行施土法,是否能令水源有大地厚重载物之能?
以水行施木法,是否能令水源有木气生发之变?
自己用来合炼三光神水的浴日金液,以及演化角亢二宿星光的东方乙木青龙之形,是否也正是这种五行互藏关系的体现?
江隐越想越远,越想越多。
一时之间,只觉自己所修的种种法术似乎又有了别样的解法,若说此前练成天河法力之後的江隐就是一段天河的话,那麽他所修炼的种种法术神通,就是这段天河之中的种种星辰,星辰散落各处,各自闪烁,虽有天河贯穿其间,终究不成阵势。
但今日一讲,江隐忽尔於这天河与星辰之象上又有所得。
——或许自己此前不该用那试合之法去想着从那道清水天相的各个方面去拚凑此相所在。
他应当抓住清水天相的根本本质,由那一衍万,从而合象。
此念一出,江隐也是觉得自己可笑,原来答案早已在天一金母所留的那道天一真水中,真是枉自己白白拿它炼了那麽久的天一衍水万化大阵。
此念一起,他自黄河之中所观诸般水行天相的种种心得都开始在他神魂之中接连浮现起来,这些天相各有不同,他却一应不理,只是沉下心来细细体会这些天相之中的共同之处。
「木非独木,木中有火之性,故能生火。火非独火,火中有土之性,故灰烬成土。土非独土,土中有金之性,故矿石藏於山。金非独金,金中有水之性,故金石凝露为水。水非独水,水中有木之性,故泉源润物生草木。此即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之理,太极之妙尽在其中。」
道士以此收尾,语音落下,巨树之下,一时之间无人言语,众道人各自闭目沉思,消化着方才所闻,有人面上露出若有所得的微笑,还有人痴痴望着头顶巨树的枝叶出神,目光似乎穿透了树冠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那道士并不催促,只是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开口一一解答起众人的疑问来。
这些疑问五花八门,有人问丹道水火升降的具体火候,有人问符籙中五行配属的某处存有异议,道士都一一从容作答,引经据典条分缕析。
待到众人皆无异议,道士才遣散众人道:
「散了罢散了罢,五行之间的关系,传世典籍多言相生相克,但细究各家典籍单家着书,五行之间实有制化、相乘、相侮、互藏、相成五重关系,今日我便讲这麽多,还望诸位回去之後细心研习,若是能有所得,也不枉我这几日多费口舌。」
众道人纷纷起身行礼退去,唯独江隐仍旧盘在原地一动不动,思索着此中所得。
「……龙君?」
「龙君?」
树中客的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重厚厚的深水。
那声音初时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将他从定境之中唤醒。
江隐睁眼一看,巨树之下已空空荡荡,唯有树中客盘坐在他面前三尺之处,手中端着一只茶盏,氤氲热气从盏口悠悠升起,可见他已等了些时候。
树中客面上带着笑意,「龙君可知自己在此处入定多久了?」
江隐龙魂一动,这才惊觉时光已过数日。
他只觉得方才入定不过弹指之间,如打了个盹儿,已过去了数日光景。
「前辈讲经,口吐珠玑,鞭辟入里,直指本心,有令顽石点头、咳唾成珠之妙,贫道一时之间失了礼数,还望二位见谅。」他在定境中神游太久,说话时仍带着几分恍惚,下意识地又将树中客唤作了前辈。
树中客却不计较这个,哈哈一笑,「想来龙君是有所得喽?」
江隐由衷感慨道:「受益匪浅,应能早日合天象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树中客连连赞道:「都说龙君身上水运垂青,颇有仙缘,今日一见果然令人称奇,听悟性之高在我平生所见之中也算得上第一等。」
江隐同他客气了几句,又问起那位讲经道人的身份。
「那是王屋山当代掌教,碧虚子。」树中客端起自己的茶盏又斟了一杯,壶嘴与盏沿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他简单介绍了几句,说这位在世仙人博学多闻,天文地理、五行八卦、丹鼎符籙无所不通,尤其精於五行之理,此番在山中闭关多年近日才出定境便应众人之请开坛讲经。
「不过说归说。」树中客忽地将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还望龙君不要怪我先前将你从定境之中唤醒。」
江隐目光闪烁,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你身上清气浮动,元婴跃跃欲试,欲同此地水行天相相合。」树中客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洒落青色天光的虚空,又指了指脚下这片生根於洞天的土地,「洞天之中天机不全,君若在这里合了天象,便只能与老道我在这小有清虚之天中做一个守屍奴了。」
江隐有所不知,这洞天虽好,却终究是前人开辟的一方天地,法则不全,在这里证就的天相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旦离开洞天便会根基动摇,树中客将他从定境中唤醒,是免得他贪恋此地机缘而误了大道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