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的眼眶又热了。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然后低下头,把那半枚章从沈砚舟手心里拿起来,放在阳光下照了照。
暗红色的章片在光线下透出一种温润的色调,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又像一片秋天的枫叶。边缘虽然参差,可那半枚“万”字还是清晰可辨。
“另一半呢?”她问。
“在家里。”沈砚舟说,“在我爸的旧字典里夹着。”
“你爸知道?”
“他连我当年跟你分手的具体日子都记得。每个月到了那天,他就自己喝闷酒,一句话不说。”沈砚舟笑了一下,很浅,“你去看他的时候,他比谁都紧张。”
林微言想起上次去医院见沈父的场景。老人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地说:“丫头,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话的分量。
“走吧。”她把半枚章小心地收进自己大衣内袋,又拍了拍,像确认一件极重要的东西,“我饿了。”
沈砚舟明显松了口气,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想吃什么?”
“你请。”
“当然我请。”
“我想吃当年地铁口那家牛肉面。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砚舟拿出手机查了查,说:“在。评价还都说不错。”
“你还查评价。”
“怕带你去了家难吃的,你又要在心里给我记一笔。”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这笑容被风吹开,像阴天里忽然漏下的一小片阳光。
两人往地铁口走去。潘家园的旧书摊在身后渐渐远了,那些灰扑扑的塑料布、斑驳的红砖墙、缩在军大衣里的老头,都被午后的光线模糊成一团温吞的布景。
牛肉面馆还在。门面翻新过,招牌换了块更大的。老板倒还是原来那个,壮实得像个摔跤手,围裙上油迹斑斑,一抬头就认出了沈砚舟。
“哟,大律师!好几年没来了吧?还是老样子,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一碗多加醋?”
沈砚舟笑了,扭头看林微言。
林微言别开脸,嘟囔道:“记性倒好。”
“我记性一向好。”沈砚舟说。
“没问你。”
他笑着去点单。林微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怀里的旧书放在桌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的牛皮纸封面上,那些细密的纹理,像一张历经风霜的脸。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林微言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牛肉炖得软烂,汤头浓郁,跟五年前一个味道。她低头吃着,眼睛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
“沈砚舟。”她没抬头。
“嗯。”
“你今天带我来潘家园,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么?”
“料到会看到那本书,会听老板说那些话。”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像两泓被雨洗过的泉,“你是不是连我会哭,都算计好了?”
沈砚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林微言,我不是神。我只是……想把你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想把那些你不肯回头的地方,替你看一眼。”
林微言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嘣”的一声,松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汤。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暖到四肢百骸。
“下次别这样了。”她轻声说。
“哪样?”
“别总是把自己当成还债的。你不欠我什么了,沈砚舟。真的。”
沈砚舟沉默了一阵,然后应了一声:“好。”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梧桐叶,在玻璃上贴了一下,又飘走了。林微言望着那几片叶子,忽然觉得,这五年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层雾,好像淡了一些。
不是散了,是淡了。
可淡了,就好。有些事急不得,像旧书上的折痕,得用宣纸一层一层地垫,用镇尺一点一点地压,才能慢慢抚平。
两人吃完面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沈砚舟提议去旁边的旧货市场再转转,林微言摇头说改天吧,今天走累了。
沈砚舟便不再劝,送她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林微言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节一节往后退,怀里还抱着那本不知来路的《花间集》。
车子拐进书脊巷时,天已经暗下来。巷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站成一团黑影,像一个沉默的旧相识。
沈砚舟把车停稳,说:“到了。”
林微言“嗯”了一声,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
“微言。”他在身后叫她。
她回过头。
沈砚舟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摊开。掌心里,是那半枚章。
“先放你那儿。”他说,“等我找到另外一半,我们一起把书修好。像修书一样,把它补回去。”
林微言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把那半枚章轻轻拿起来,握在手里。章片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像一颗会跳的心脏。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抱着书走进了巷子。风把她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像一行写在地上的旧句子。
沈砚舟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没入暮色。直到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才发动车子,缓缓离去。
而在他的书房抽屉最深处,那另一半残章,正静静躺在一本旧字典里。字典翻开的那一页,有一个字被圈了出来。
“归。”
旁边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笔迹清瘦,力透纸背:
“书可补,人可还。若有余岁,皆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