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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回到家,没开大灯。
她只拧开了工作台前那盏老式绿罩铜灯,一圈黄澄澄的光落在台面上,像往暗处舀了一小勺蜜。那本从潘家园带回来的《花间集》摆在正中间,牛皮纸封面上的折痕在灯下显得更深,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她没急着碰它。
这是她修复古籍的习惯。拿到一件东西,先不忙动手,就那么看着,看它哪里弯了、哪里潮了、哪里被虫蛀了、哪里被时间磨薄了。看够了,看出它的脾气了,才肯上手。
可今天她看的不是书。
她看的是那半枚章。
章片就搁在书旁边,暗红色,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如锯齿。她把它举到灯下,光线从背后透过来,那章片竟微微泛着琥珀色,像一小块凝固了太久的血。她想起五年前,那本书还完整的时候,扉页上这枚“万卷楼”收藏章端端正正地盖在右下角。她当时还跟沈砚舟说,这章子刻得好,布局疏朗,刀口干净。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你要喜欢,以后给你刻一枚。”
“你连毛笔字都写不好,还刻章呢。”
“那就去学。你喜欢的,我都想试一试。”
那天的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眉毛和眼睫都染成浅金色。她大概就是那时候,觉得这个人能处一辈子。
后来一辈子没处成,五年前他把书还给她的时候,她连翻都没翻,直接装进袋子里塞回去。她恨他恨得连那书里的字都不想再看一眼。
可谁知道,那本书里最要紧的东西,早就叫他撕走了。
林微言把章片轻轻放回桌面,又拿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几次,指尖沾了一层极淡的朱砂色,像从旧时光里蹭下来的一点胭脂。
她忽然站起身,去书架上翻找。找了好一阵,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盒子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打开来,里面是一卷细白的薄棉纸,几管小楷笔,几盒陈年印泥,还有一把铜制的小镊子。
这是她入行时,父亲送她的第一套工具。父亲说:“修书先修心,心平了,手才稳。”
她重新坐下来,用软布细细地擦净工作台,又把那本旧书端端正正摆好。净手,焚香,虽然只是做做样子,可这个过程于她是一种仪式。像进庙要跨门槛,像见故人要先掸掸衣裳。
然后她开始修书。
书脊开裂了,她拆开看,是当年的装订线朽了。内页倒还完整,只是边缘发脆,稍用点力就会掉渣。她用薄棉纸裁成细条,沾了清水和少量小麦淀粉调的浆糊,一条一条地往裂缝上贴。动作极慢,慢得像在给一片枯叶接骨。
窗外传来巷子里小孩跑过的声音,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像撒了一把豆子。接着是卖糖葫芦的吆喝,拖得又长又糯,穿过夜色从巷口一直飘到巷尾。林微言没抬头,手上的活儿也没停。这些声音她从小听到大,是书脊巷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分。这个点,会来敲她门的只有一个人。
她放下镊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去开门。
沈砚舟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他今天没穿大衣,只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松松地堆在脖颈处,像一团被夜风吹散了的雾。
“给你带了宵夜。”他说。
林微言扶着门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这屋里的灯,我隔着巷口就看见了。”沈砚舟往门里望了一眼,“还在修书?”
“刚上手。”
“我方便进去吗?”
林微言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砚舟换鞋进屋,把牛皮纸袋放在客厅茶几上。袋口松开,一股芝麻香混着面香飘出来。林微言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几个烤得焦黄的火烧,还有一小盒酱牛肉。
“这哪家的?”她问。
“巷口老陈头家。我知道你修书的时候不爱正经吃饭,就买了几个刚出炉的。”沈砚舟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酱牛肉的盒盖掀开,“趁热吃。”
林微言洗了手,拿了个火烧掰开。火烧还热着,外皮酥得掉渣,里面的芝麻酱香浓稠,混着烤出来的麦香。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修书?”
“看见灯亮的那个位置。”沈砚舟说,“你以前赶修复活的时候,总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大灯不开,只点那盏绿罩灯。你说大灯亮得太霸道,会伤了眼睛,也会伤了书。”
林微言嚼火烧的动作慢下来。她看着沈砚舟,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过,我记性一向好。”
“你这种人,就该去当法官。谁说过什么话,你都能当庭复述。”
“法官没我自由。”沈砚舟笑,“律师好歹能选案子。法官来了什么就得接什么。”
“歪理。”林微言又咬了一口火烧。
两个人就这么在深夜的客厅里,一个吃火烧,一个看着对方吃火烧。电视没开,音乐没放,只有巷子外头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墙角那台老冰箱“嗡嗡”的运行声。
“你修得怎么样了?”沈砚舟问。
“刚把书脊拆开,补了几条裂缝。”林微言吃完了,拿纸巾擦手,“那本书底子还行,就是受潮严重。得慢慢来,急不得。”
第0372章 半枚旧章在灯下烫了谁的眼-->>(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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