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有。我哥老念叨,说那本书不该卖。当年有个年轻人带着个姑娘,在他摊子上挑书,挑了老半天,最后买走了那本《花间集》。我哥后来常跟人说,那姑娘一看就是懂行的人,那小伙子也不错,可惜两人站着,中间总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林微言愣住了。
她猛地转头去看沈砚舟。沈砚舟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蛇皮袋,像要从那些旧纸堆里看出什么来。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哑,“那本书……还有别的故事吗?”
老头摆摆手:“后来就没后来了。我哥回老家前,把值点钱的都收走了,就这些破的烂的,也忘了哪本是哪本了。你们要这本,拿走吧,不要钱。”
林微言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她的眼睛有点红,但风吹得厉害,正好可以赖在风头上。
沈砚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放在老头手边:“不用找了。您留着买点热茶喝。”
老头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他看着两人转身要走,忽然又补了一句:“姑娘,我哥还说,那本书扉页上的章只有半枚,是因为另外半枚,被人撕下来揣走了。”
林微言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知道。”
“你知道?”
“因为撕走那半枚章的人,现在就在我旁边。”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沈砚舟,“对吧?”
沈砚舟没说话。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用一块素绢包着。他摊开手心,素绢缓缓打开,里面是半枚暗红色的印章残片,边缘参差,像一片被揉碎的花瓣。
林微言看着那半枚章,眼泪“唰”地下来了。
五年前他们吵架。就在这潘家园的门口,她问他到底有没有和顾晓曼在一起。他说是。她把他送的所有东西装了一个袋子还给他,包括那本《花间集》。他接了袋子,转身就走,走得特别快,像怕走慢了会回头。
她一直以为那本书和那些东西一样,早被他扔了。
可他没有。
他不但没有,还把书扉页上的半枚章撕下来,贴身藏了五年。
“林微言。”沈砚舟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从胸口深处挤出来,“我那时候,连一句真话都给不了你。只能留这半枚章,想着有一天,能把它还给你。也把我欠你的,一样一样还给你。”
林微言站在旧书摊前,怀里抱着那本不知来路的《花间集》,眼泪掉得又急又密。她不想哭。风太大了,眼睛太酸了,不是她想哭。
“你这人……”她哽咽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撕书。”
沈砚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哭了半天就说出这么两个字。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半枚章,又看了看她。
“你换个词。”他说,“我当时手抖,没撕好。”
林微言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别过脸,自己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老头在棚子下头看着他们,咂了咂嘴,把那张五十元钞票往兜里一揣,嘟囔了一句:“这年轻人,比当年那小伙子强。当年那小伙子,可没敢追上去。”
沈砚舟听见了,转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冲他摆摆手,缩回军大衣里,继续记他的小本子。
两人沿着潘家园的小路慢慢走。林微言怀里抱着书,沈砚舟走在她身边。风还在吹,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像一只不安分的手。
“那本《花间集》……还在吗?”林微言忽然问。
“在。”沈砚舟说,“在律所保险柜里。除了那半枚章,其余部分都完整。”
“你居然把它锁保险柜里。”
“一本民国影印本,虽然不算特别贵重,但对我来说,比任何卷宗都值钱。”
林微言停下脚步,看着他。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落在沈砚舟的脸上,把他原本冷峻的轮廓镀出一圈暖色。
“沈砚舟,你当年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你明知道,只要你肯说一句‘等我’,我不会走。”
沈砚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下的暗流,压抑着,克制着。
“因为那时候,我不确定自己能扛过去。”他说,“我爸的病,顾氏的钱,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同条款。我如果让你等我,你就真的会等。可万一我等不来呢?万一要等五年、十年呢?我不能拿你的时间去赌一个我自己都没底的结局。”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林微言说,“你自以为是地觉得,放我走就是对我好。”
“是。”沈砚舟承认得干脆,“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对你好,是我胆小。”
林微言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西装革履之下,到底是那个在图书馆里陪她熬过无数个通宵的年轻人,还是那个把她一个人扔在雨里的混蛋?她分不清。或许一个人本来就可以同时是这两者。
“沈砚舟,你让我很生气。”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生气,“你让我以为自己被你随手丢了,像丢一本看完的书。这五年,我每次路过书脊巷,都会想,你是不是早就跟别人在一起了。我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那点执念特别可笑。”
“不可笑。”沈砚舟说。
“那是你觉得。”
“微言。”他往前一步,离她很近。风吹起两人的衣角,碰在一起,又分开。“如果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走。因为我爸在ICU里躺着,我没有别的选择。但我不会再骗你。我会告诉你,我爱你,只是现在配不上说这三个字。”
第0371章 潘家园旧书摊前再遇那本花间集-->>(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