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书递给他。
“包好了。你摸摸看。”
沈砚舟接过那本书。牛皮纸的触感温暖而踏实,书脊挺括,边角齐整,翻开的时候封面会自然地跟随书页的弧度微微弯曲,不会拉扯书脊的线。他的手指从封面上滑过,抚过那行被保留在牛皮纸下面的钢笔字——“给阿媛,一九六二年春。”字迹被新的封面保护起来了,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里面。
“看不见了。”
“不用看见。知道它在就够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林微言。”
“嗯。”
“那本画着星星的《花间集》,扉页上的星星,你也留着了吗?”
林微言的手停在半空中。
“留着。”她说,“你的那本,扉页上我画的星星,你留着了吗?”
“留着。包书皮的时候,我特意裁了一块透明塑料片,贴在扉页外面。星星被保护在里面,翻开就能看见。”
“画得那么丑,留着干什么。”
“不丑。”他说,“是我见过的,画得最好的星星。”
墙上的老钟敲了一下。下午一点了。他们在这间修复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裁纸、摸纹理、压折痕、包书皮。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可以数清楚每一道折痕的深浅,慢到可以记住一张纸的纹理方向,慢到可以把一个人手把手教另一个人包书皮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记忆里。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是她搬进这间修复室那天买的。文竹喜阴,不需要太多阳光,只要一点散射光和每天喷一次水,就能安安静静地绿着。她拿起喷壶,给文竹的叶片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水珠落在针状的叶子上,颤巍巍地挂着,像含着泪没掉下来。
“沈砚舟。”
“嗯。”
“你以前住的没有路灯的地方,后来装上路灯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窗外的书脊巷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陈叔搬了把竹椅坐在旧书店门口打盹,阳光从常春藤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印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被子,拍打被面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装了。”他说,“我上大学那年,老家通了路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看案卷。她在那头很高兴,说以后晚上出门不用打手电了。我挂了电话,在图书馆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哭了?”
“没有。就是觉得,那些路灯照亮的路,我爸看不到了。”
林微言转过身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很深。眉骨、鼻梁、下颌,像是被谁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睛不是刀刻的。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刀刻的深得多。
“你公寓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架、一本《花间集》。”她说,“是因为你怕东西多了,又会被搬走。”
他没有否认。
“小时候搬家搬过很多次?”
“七次。最短的一次,住了不到三个月。房东要涨租金,我妈带着我连夜搬走。走的时候,我手里只拿了一本书。学校图书馆借的。后来那本书跟着我换了三个住处,封面上沾过酱油,书角被老鼠咬掉了一块。还书的时候,图书馆的老师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我,没有罚款。”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十万个为什么》。天文卷。”
林微言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认得木星。”
“所以我知道,木星是太阳系最大的行星。它的表面有一道大红斑,是一个刮了至少三百年的风暴。地球上所有能观测到的风暴,跟它比起来,都像茶杯里的涟漪。”他停了一下,“我小时候每次搬家,晚上睡不着,就翻那本书。看着木星上的大红斑,就觉得,跟它比起来,我搬的那几次家,可能也算不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移了移,照在文竹的叶片上,把那些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后来你住在没有家具的公寓里,睡不着的时候,还看木星吗?”
“不看了。”
“看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发丝镀成一层浅金色。那些碎发在光线里轻轻飘动,像书页翻动时带起的风。
“看星星。”他说,“扉页上那几颗。”
林微言低下头。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阴影微微颤动,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还在轻轻扇动。
“那几颗星星,画得真的不好看。”她说。
“好看。”
“歪歪扭扭的。”
“好看。”
“有一顆的角画多了,画成了六角星。”
“那是整个扉页上最好看的一颗。”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她。小到只有瞳孔那么大,但清清楚楚。
“沈砚舟。”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
“那本《花间集》的书脊线松了。我看得出来。你教我重新穿线。”
林微言把那盆文竹的枯叶摘掉,放在窗台上。枯叶很轻,落在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好。”她说。
第014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