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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9章 旧书页里藏着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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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上面的每一个针眼,都是我想你的时候留下的。”

    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吹得台灯的绿罩子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桌面上荡开一圈涟漪,又收拢回来。林微言没有说话。她把那卷浅棕色的牛皮纸拿过来,用竹尺量了尺寸,骨刀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裁出一块比书略大一圈的纸。

    “手伸出来。”

    沈砚舟伸出右手。

    林微言把他的手按在牛皮纸上。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指节。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粗粝,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茧。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凉的贴在热的上面,像是一块玉放在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

    “摸。”她说,“摸这张纸的纹理。”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牛皮纸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细细的纤维纹路,顺着一个方向走,像河床上的水流痕迹。

    “感觉到了吗?纸是有方向的。顺纹走,折的时候就不会裂。逆纹折,折痕会毛边,时间久了会从折痕那里断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认字。手指带着他的手指,顺着纸的纹理慢慢滑过去,从纸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像一条小船沿着水流漂。

    “记住了?”

    “记住了。”

    她松开手。他的手还放在纸上,保持着刚才被她按住的姿势。然后他拿起骨刀,沿着她刚才量的尺寸,在牛皮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动作很慢,骨刀在纸面上走过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树叶擦过地面。

    “折纸的时候,骨刀不能压太实。压太实了纸会受伤。要像这样——”

    她又覆上他的手。骨刀在她的引导下,沿着折痕轻轻划过。力度刚好。纸面上留下一道干净的折线,不深不浅,像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淡墨。

    “你自己来。”

    她松开手。沈砚舟握着骨刀,在第二条折线上独自走过。力度重了一点。折痕比刚才那道深,纸面被压得微微发白。

    “重了。”

    “嗯。”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轻了。折痕太浅,对折的时候纸会偏。

    “轻了。”

    他没有说话,继续试。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力度都不一样。工作台上渐渐堆起一小叠被他压过折痕的废纸,每一张上都留着一道或深或浅的骨刀印迹。林微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试。台灯的光照着他的手,虎口的茧、指节的弧度、指甲修剪得很短的边缘。那双手握过无数份法律文书,签过无数个名字,在法庭上翻过无数页案卷。此刻它们正在学习用一根骨刀,在一张牛皮纸上压出一道刚好不伤纸的折痕。

    学到第七遍的时候,折痕的深度终于刚刚好。

    “对了。”林微言说。

    沈砚舟放下骨刀。他的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你以前学修书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也是这样。”林微言把那本《花间集》拿过来,比着尺寸在牛皮纸上裁出书脊的位置,“我师父教我第一课,不是修书,是摸纸。他给了我一摞各种各样的纸——宣纸、竹纸、皮纸、麻纸、连史纸、毛边纸。让我闭着眼睛摸,摸出每一种纸的纹理方向。摸错了就重来。我摸了整整一个星期,手指尖磨出了一层茧。”

    她把裁好的牛皮纸套在《花间集》外面,比了比大小。刚好。

    “你师父是谁?”

    “巷子里以前住着一位老先生,姓瞿。瞿秋白的瞿。他是省图书馆的古籍修复专家,退休之后回到书脊巷老宅住。我小时候放学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在院子里修书,就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个月,他问我,想学吗。我说想。他就教我了。”

    “他现在——”

    “走了。三年前走的。”

    沈砚舟没有说话。

    “走之前,他把那套用了四十年的修书工具留给了我。”林微言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排工具,“棕刷、排笔、竹起子、骨刀、镊子、针锥。每一件都被他的手磨出了包浆。骨刀的刀柄上,磨出了他握刀的指印。我第一次用那把骨刀的时候,手放上去,刚好嵌进那几道指印里。像是他在握着我的手。”

    她把那本套着牛皮纸的《花间集》翻过来,开始折书脊的边角。

    “他走的那天,我在修复一本明代的《楚辞》。书页被虫蛀得很厉害,密密麻麻的虫眼,像筛子一样。我修到一半,接到电话,说瞿先生走了。我放下电话,坐回工作台前,继续修那本《楚辞》。一针一针地补那些虫眼。补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书修好了。我翻开它,扉页上有一行字,是瞿先生早年修这本书的时候用铅笔写的——‘甲午年秋,为楚辞补虫眼三百六十有二。’”

    她把书脊的边角折好,用骨刀压平。

    “那行铅笔字,我留着了。没有擦。”

    沈砚舟看着她。她的手指在牛皮纸上轻轻压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你修复每一本书,都留着前任修复师留下的痕迹?”

    “留着。”她把包好书皮的《花间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书脊是否挺括,“每一道痕迹都是这本书经历过的时间。虫蛀的孔、水渍的边缘、前任修复师补上去的纸、他们在扉页上写的铅笔字。修书不是把书修成新的。是让它带着所有的痕迹,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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