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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1章 医院里没有诗词,只有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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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东的医院建在半山腰上。

    林微言坐在沈砚舟的车里,看着车窗外的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路两边的梧桐树正在落叶,叶子黄一半绿一半,被车轮卷起来,在车后翻滚着,像一群追着车跑的蝴蝶。她怀里抱着保温袋,袋子里是凌晨四点钟起来熬的梨粥。粥熬好后她尝了一口,太甜了,又加了些水重新熬。反复了三次,熬到天蒙蒙亮,熬到厨房的窗户上凝满了水汽。

    沈砚舟开车的时候不说话。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带是黑色的皮革,边缘磨得发亮。林微言记得那块表。五年前他过生日,她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给他的。表背面刻了两个字——“及时”。她那时候想的是,人生苦短,喜欢一个人要及时说,及时做,及时在一起。

    后来他走了。那块表他一直没有摘。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医院的大楼从树冠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建筑,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摞等待被翻阅的档案。停车场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被雨水浸透之后软塌塌地贴在地面上,像一枚枚被夹在书里压平了的书签。

    沈砚舟停好车,熄了火。他没有马上开门,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银杏树。

    “我爸住六楼。呼吸科。”他说,“病房号是六二三。”

    林微言等着他继续说。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一百六十斤,扛两袋米上五楼不喘气。”沈砚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又停住了,“现在他一百零几斤。走路要扶着墙。吃一顿饭要歇两次。”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可能会哭。他以前从来不哭的。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他哭两次。一次是我妈走的时候。一次是昨天,我跟他说你要来。”

    林微言把保温袋抱紧了一点。

    “走吧。”

    医院一楼是门诊大厅。上午十点钟,人最多的时候。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有人蹲在地上吃包子,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走,有人的手机外放着短视频,声音很大,是一个人在教怎么做红烧肉。电梯间挤满了人,轮椅、担架床、拿着CT袋的患者家属,所有人都在等同一部电梯,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被消耗了太多耐心之后剩下的、疲惫的平静。

    沈砚舟没有往电梯间走。他带着林微言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的一部电梯前。电梯门上贴着“医护专用”的牌子,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保安看见沈砚舟,点了点头,帮他们刷了卡。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到四楼的时候,沈砚舟忽然伸手按住了开门键。电梯停了,门开了,外面是四楼的走廊。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没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那里,手按着按钮。

    “林微言。”

    “嗯。”

    “五年前,我爸的手术费是这个数。”他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很大,大到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那时候刚升合伙人,手上的案子全是顾氏的。顾晓曼的父亲提出的条件很简单——签五年独家顾问协议,他替我垫付手术费。五年内我不能接任何跟顾氏有利益冲突的案子,不能离开顾氏的法律服务体系,不能……”他停了一下,“不能有任何可能影响顾氏声誉的个人行为。包括感情。”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松开手,楼层数字继续往上跳。

    “我没得选。不是不想选,是没得选。我爸躺在ICU里,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来不及了。顾氏的协议摆在我面前,厚厚一沓,二十七页。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签了。签完去洗手间吐了。”

    五楼。六楼。

    电梯门开了。

    走廊比四楼的亮一些,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大片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从病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有人在走廊里慢慢走,手上扎着留置针,输液架上的药瓶一晃一晃的,家属在旁边扶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拖鞋蹭着地板的沙沙声。

    六二三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门半掩着。沈砚舟推开门,侧身让林微言先进。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门这张,床头摇起来四十五度,一个瘦削的男人半靠在上面。

    沈父比林微言想象中还要瘦。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骨头的形状清晰得像刀背。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银白的白,是灰白的,像旧书页边缘泛起的颜色。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全是针眼留下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可他的眼睛很亮。

    林微言见过很多老人的眼睛。修复古籍的时候,有些书页虽然旧了,但只要拿湿布轻轻一擦,墨迹还是清清楚楚的,像刚刚印上去的一样。沈父的眼睛就是那样的——被岁月泡旧了,可里面的光还在。

    “林姑娘。”他先开了口。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林微言走上前,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叔叔,我熬了粥。梨粥,润肺的。”

    沈父看着她打开保温袋的盖子,热气冒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把头转到一边去。

    沈砚舟说得对。他哭了。

    不是那种出声的哭。就是一个瘦削的老人,把头转到一边,肩膀轻轻抖着,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床头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他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盛出一碗粥,放在床头柜上凉着。粥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升腾,梨子的清甜一点一点漫开来,跟消毒水的味道搅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父把头转回来。眼眶是红的,可他没有擦。他让那两道泪痕就那么挂在脸上,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林姑娘,我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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