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仓库烧起来,浓烟滚滚,把那些低矮的石屋熏得影影绰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大部分都是些普通渔民,拖家带口地往北边的坡上逃。火光映着他们惊恐的脸,像一群被潮水逼出洞的海鼠。
陆承洲逆着人流走,夜刃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在混乱中急速搜索,感知早已铺开到极限。烟、火、喊叫、奔跑,每一样都干扰着他。
“分头找。”林深忽然道,不等他答,身形一矮,便没入了旁边一条黑巷。
陆承洲独自往南港方向跑。
一路上,他看见了几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有穿灰布衣的集民,也有胸口纹着海蛇图案的汉子。到处是断刀、碎木、散落的咸鱼和踩烂的竹篓。火势借着海风,从东边一路往西边蔓延,石屋间的木架子像骨牌一样被火舌吞没。
陆承洲脚步不停。
南港在集子最南端,是一片半弧形的内湾,三面石礁环绕,是灰骨集最重要的船坞。若陈泥要杀老灰,最好的地方就是南港的“祭海台”,那里宽敞、开阔,最重要的是——退路只有一条。
他几乎是一路冲过去的。
还没到祭海台,就听见了一声极重的撞击。
蛮牛。
那个高大的汉子正用肩膀撞开一个敌人,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每一拳下去都带着风声。他浑身是血,衣裳破烂,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鲸骨大刀已经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刀背砸人,依然凶狠。
他身后,雀儿蹲在地上,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歪着,手里却还攥着一把短刀,刀身上全是血。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还在动,像只受伤的兽。
“蛮牛!别管我!去老灰那边!”她嘶声喊。
蛮牛没有答,只往后退了一步,像座山似的挡在她面前。
围攻他们的人至少有七八个,散成半圈慢慢逼近。为首的男人身材不高,却极壮,正是陈泥。
他手里提着一把宽背砍刀,刀尖滴血,半边脸被火光烤得油亮,那道被陆承洲打肿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
“再撑啊。”陈泥狞笑着,“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头蛮牛能顶到什么时候。”
陆承洲没有喊。
他压低身子,脚下一蹬,夜步发动。
三道残影在火光中一晃,他像一道黑夜本身,从侧翼无声无息地切入人群。
陈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右侧撞来。他下意识横刀去挡。
夜刃落下。
“当——!”
陈泥的砍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横着跌出去,重重摔在一块礁石上。
陆承洲没有追,而是一脚踢飞一个扑上来的海蛇帮众,将雀儿往后一扯,带着蛮牛靠上礁壁。
“都别动。”他横刀而立,刀身上黑气翻涌,“再进一步,我杀他。”
他刀尖指向的,正是倒在礁石上、半天爬不起来的陈泥。
那些海蛇帮众都愣住了。他们看看陈泥,又看看陆承洲,脸上满是忌惮。陈泥是他们的头,也是灰帆船的主心骨。若他死了,这帮人连今晚的赏钱都拿不到。
陆承洲自己也知道,他不能一直靠威慑撑着。
但他要的,原本就不多。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陈泥吐掉嘴里的血,竟然笑了,“你以为你杀了我,今晚就完事了?我的人已经去围老灰了,他跑不掉。天一亮,灰骨集就换主人。”
陆承洲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些人,朝祭海台方向看去。
那里,火光更盛。
而海面上,有一道极快极轻的影子,正绕到了祭海台后面。
是小黑。
陆承洲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陈泥的笑声像砂砾磨着铁锈,难听,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笃定。
他吐掉嘴里的血水,用一只手撑着礁石慢慢爬起来。那张被陆承洲白天打肿的脸在火光下又青又红,像半块被摔烂的鱼头。他的手下把他团团护在中间,十几把长短家伙对着陆承洲三人,却没有一个敢冲上来。
“杀我?”陈泥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你不敢。老灰已经完了。这集子,今晚过后就是海蛇帮的。你要是不插手,我还能分你一条船,让你滚回黑礁岛。要是你非要挡——你和他们一起死。”
陆承洲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雀儿。
“腿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断了。”雀儿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还能咬人。”
陆承洲从腰间抽出石刃,反手递给她:“护好自己。”
雀儿接过刀,攥得死紧。
陆承洲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对面十几号人就像被风压过的草,齐齐朝后退了半步。
“我再说最后一遍。”陆承洲的声音不大,却像夜刃的刀锋一样,平直、冷硬、没有余地,“让开路。我去把火灭了,把老灰找出来。今晚的事我不追究。否则——”
他横刀,刀尖扫过对面每一张脸。
“你们这十几个人,得有一半留在这祭海台下。”
海蛇帮的人被他的眼神钉住了一般,没人敢先动。
陈泥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往天上一甩。
一道尖锐的哨音撕破夜空。
“叫人!”他吼。
哨声刚响,东边巷子里就涌出一大群人,起码二三十个,黑压压一片,手里全是明火执仗的家伙。原来陈泥早就把大部分人埋伏在南港附近,只等这一刻把所有网都收拢过来。
陆承洲只觉背脊一紧。
他不怕打,但这么多人,又带着伤兵,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南港的海面上忽然响起一声极尖极细的螺哨。
不是敌人的信号。
是黑礁岛上的那种海螺哨。他给小黑留过。
他顺着声音望去。
灰骨集南港的入海口处,黑礁一号正被海流推着,无人掌舵,缓缓朝祭海台这边漂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