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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上,鬼螺壳灯不知被谁点亮了,蓝幽幽的灯光在弥漫的烟火中像一盏从海上浮来的鬼灯。
紧接着,海面上翻起一道银光。
小黑从船头处跃出,整个身子如同一条银色的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亮的弧线,落回水中。它的尾鳍带起一道三尺宽的水刃,贴着海面疾射而去,正中祭海台通往岸上的唯一一条木栈道。
水刃如刀,将木栈道从中间截成了两段。
陈泥的人都堆在栈道这边,刚刚叫来的援兵还在对岸。这一下,等于是把他们的队伍切成了两半。想再合拢,得绕过整个南港内湾,没有半柱香办不到。
“好样的。”陆承洲嘴角一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没有片刻犹豫,陆承洲身形暴起,夜刃黑光如练,直取陈泥。
陈泥脸色大变,顾不上再发号施令,捡起身旁一把短刀咬牙迎上。他的刀法其实不弱,出手极快,刀刀走偏锋,专挑人的肋下、膝盖和手腕。但陆承洲太了解他这种人了——欺软怕硬,一旦落了下风,心就先乱了。
陆承洲只用了三刀。
第一刀,挑开陈泥的短刀。
第二刀,夜刃贴着他的腰侧擦过去,黑气如鞭,把陈泥半边衣甲抽得粉碎。
第三刀,刀背狠狠拍在陈泥肩颈之间,打得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跪在地上。
陆承洲抬脚踏在他的胸口,刀尖直指咽喉。
“叫他们停。”他说。
陈泥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他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停……都停手!”
海蛇帮的人像被抽去主心骨,刀枪落地,火把也扔了大半。
陆承洲没有杀陈泥。这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扯下陈泥腰上的一截海蛇皮绳,反绑了他的双手,把刀交给蛮牛。
“把他拖到祭海台上去。”陆承洲道,“今晚的乱子,还没完。”
蛮牛把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来。雀儿单腿跳着,倚着蛮牛跟上。陆承洲回头望了一眼海面。小黑在断桥边的水中来回游动,银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海面,提防有人从水路包抄。
他们赶到祭海台时,火已经烧得极大了。
祭海台是用黑色礁石堆成的一处半圆形石台,中央立着一根几人高的石柱,是灰骨集最古老的图腾。此时石柱后的几间船库全被点燃,火舌蹿起数丈高,热浪逼人。船库西边的坡地上,三个满身是血的人正背靠石柱,被十几个海蛇帮众逼得无路可退。
老灰竟然还活着。
他站在最中间,身形瘦小,却挺得笔直。左袖已经没了,露出半截枯瘦却如铁一般的小臂。他一手提着一根极细的黑色骨杖,杖头有一颗死灰色的珠子,在火光中隐约泛着微光。他的两个护卫一个已经倒地不起,另一个也伤得极重,但还是举着刀,不肯退。
“老灰!”陆承洲喊了一声。
老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竟笑了一下,露出那口残缺的黄牙。
“来啦。”
陆承洲冲入战圈,夜刃翻飞如墨色闪电。他的夜步在火光中拖出一道道残影,刀落之处,兵器尽断。海蛇帮的人早已被吓得胆寒,再见陈泥被绑,更无战意,只两三下便四散逃开。
陆承洲停住脚步,夜刃低垂,刀刃上的血被火焰烤得冒出细小的白烟。
老灰用骨杖撑着,慢慢坐了下来,靠在那根古老的石柱上。
“陈泥反,我不意外。”他喘着气,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但我没想到,会是你来。”
“别误会。”陆承洲在他身边蹲下,“我不是为你。我的人在水里,这乱子烧起来,谁都回不去。”
老灰呵呵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都一样。”他抹了把嘴角,抬头看向火中的灰骨集,“今晚,这集子没被陈泥拿走。它还是灰骨集。”
火声轰响。
海风把大片的灰烬吹向海面,像一场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进黑色的海。
..................................
火烧到了后半夜才被扑灭。
陆承洲没走。
他带着小黑守在老灰身旁,直到灰骨集的人从北坡那边像退潮后的螃蟹一样慢慢涌回来。有人扛着水桶,有人拎着鱼皮袋,还有人举着火把满街喊亲人的名字。哭声、骂声、拖拽尸体声和火堆里偶尔爆开的裂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极漫长的挽歌。
雀儿被一个黑瘦的老头接去正骨,蛮牛一直守在她屋外,像半截黑塔,谁也不敢靠近。林深没有回来。陆承洲派人找了一遍,东巷、西栈、南港都没她的影子。他也没再追问。那女人像雾一样,说散就散,谁都留不住。
陈泥被灰骨集的人用海蛇皮绳捆在集子中央的鲸骨柱上。海蛇帮逃的逃、降的降,剩下几个骨干也被扒了武器,关进地窖里。老灰没有下令杀人,只让人把陈泥吊在港边,让他每日对着海面,和那些被他烧掉船的水手家人互相看着。是生是死,全看风向和海浪。
但老灰看起来,比之前更老了。
陆承洲再见到他时,他坐在祭海台边一张被火舌啃了一半的木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用黑鱼皮拼成的旧毯子。骨杖横放在膝上,那颗灰珠里的光已经彻底灭了。他望着港口的方向,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你救了灰骨集。”老灰说,没回头。
“是巧合。”陆承洲走上前,和他并排站着。
“这地方不信巧合。”老灰慢慢道,拍了拍椅把,“只信潮水和命。你来了,陈泥就反了。你动了手,集子就保住了。在灰骨集,这就是命。”
陆承洲不说话,只看着海面。
大火之后的海水,浮着一层灰白的灰烬,像撒了一海的骨粉。几艘被烧毁的船半沉在港边,桅杆歪成各种奇怪的角度,像被风折过的芦苇。海风仍在吹,把灰烬从水面卷起,又散进更远的黑暗里。
“林深呢?”老灰问。
“她可能走了。”陆承洲道,“雾散了,西塘岛的事也了了。她应该不会留在这里。”
老灰沉默了很久,像在用力嚼着这些话。
第675章 余火-->>(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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