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义旗,匡扶社稷。古人云:‘朝谋不及夕,言发不俟驾。’请大帅即刻发兵。”
“要去攻打谁?皇上要杀谁?”侯景张着大嘴问。
司马子如瞥了尔朱荣一眼,见他并无愠色,于是正色说:“如今女主临朝,郑俨、徐纥之流恃宠弄权,皇权旁落,朝纲紊乱,致使海内盗贼四起,天下鼎沸,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大都督点将举兵,内清君侧之恶,外清四海之乱,必能再造太平盛世。”
“杀几个奸臣逆贼而已,何需大都督亲自出马,给侯景一万人马,侯景定能提那几个人的头来见大都督。”侯景大大咧咧地说。
尔朱荣踌躇满志地扫视着自己的众部下,对侯景粗野的性格尤其喜爱,他昂首挺胸大声说:“好!列位勇气可嘉,忠心可鉴。讨贼勤王,本帅当仁不让。明日,本帅将亲率大军南下勤王,由侯景领五千精兵为先锋。”
翌日,侯景率领五千精兵从晋阳出发南下,当行至上党(今山西省长治市)时,忽然接到停止前进的命令。原来,尔朱荣接到了孝明帝元诩的紧急诏令,命他停止进京勤王。尔朱荣接到诏令后,暴跳如雷,召集众将领商议如何办。
“君命不可违,大帅再坚持南下,有抗旨之嫌,将失信天下。”贺拔岳用不可置疑的口吻说。
“大人,不可操之过急,凡事需因势利导,既已失去进京勤王的正当理由,还是暂停行动好。”慕容绍宗的建议显然带着商量的口气。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司马子如阴柔的声音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皇宫之内已是风云诡谲,不久定有大事发生。静观其变,蓄势待发,方为上策。”
“对,不进亦不退,枕戈待旦、引弓待发,末将愿前往上党,助侯景一臂之力。”高欢声音洪亮,态度坚决地说。
尔朱荣一拍桌子下令道:“好,枕戈待旦,静观其变。高将军再率二千精兵去上党支援侯景。”
七天后,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从京城传来,年仅十九岁的孝明帝元诩突然驾崩,晋阳的天空似遭霹雳穿透,惊恐之余一片死寂,尔朱荣将自己单独关进暗室里,幽暗中阴森的双眸犹如两个吞食人兽的深洞,僵尸般的躯体内汹涌澎湃;尔朱荣紧握双拳,仿佛要攥住手心里的细汗,他听到自己呯呯的心跳,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决断,虽然祸福难料,生死难测。他推开暗室门,让阳光彻底照亮暗室,他大声叫道:“来人,去请司马子如先生。”
司马子如一路小跑过来,凝重的脸上夹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接宫中内线的密报,孝明帝是被胡太后和她的情夫郑俨、徐纥下毒害死的。”尔朱荣不等司马子如气喘均匀,劈头就说。
“必然是如此,皇帝与太后已是水火之势,儿子和母亲早就反目成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司马子如露出正如吾所料的神情说。
“他们立潘嫔所生的女儿当皇帝。”尔朱荣紧盯着司马子如的眼睛说。
“很好,如此荒诞不经的戏,看他们如何演下去。前有皇帝下密诏,后有太后下毒手,‘清除皇宫奸佞,匡扶皇室宗庙’的大旗已在大都督的手中。请大都督早下决心!”司马子如的目光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自信,语气中蕴藏着高屋建瓴的力量。
司马子如的话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尔朱荣心中的犹豫一扫而空,他目光炯炯地说:“手握这杆大旗,本帅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又过了一天,皇宫的“戏台”上,再次上演了一出荒诞戏,胡太后厚颜无耻地下诏:“潘嫔所生的其实是皇女,因此,改立临洮王元宝晖的世子元钊为帝。文武百官晋升两级,宿卫将士晋升三级。”
尔朱荣摇晃抖动着手中的朝廷邸报,哭笑不得地对司马子如说:“这个女人竟拿君主废立、皇权更迭当作儿戏。”
“册立三岁的幼儿为帝,胡太后控制皇权的贪欲已昭然若揭;数日之内三易其君,文武百官已惊得目瞪口呆。**胡氏已人心尽失,大都督该庆幸才是。”司马子如神情超然地说。
“对,本帅这就上书,痛斥胡氏的丑陋荒唐行径。”尔朱荣眼含凶狠,面露得意地说。
尔朱荣立即上书指斥朝廷道:“先帝驾崩,四海之人都说是被人毒死的,哪有天子生病,既不请医生诊治,又不让宗室贵族到床边侍候?难怪天下百姓无不惊骇!又以皇女为储君,妄行大赦,上欺骗天地,下迷惑朝野,而后,又在孩儿之中选择君主,这完全就是奸佞之徒为了把持朝政所为的伎俩,与掩耳盗铃、掩目捕雀又有什么两样!如今,天下到处叛乱,邻国觊觎九鼎,想以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儿来镇抚天下,这不是太可笑了吗!我请求让我亲自来到洛阳,参与最高层的决策,询问皇帝近臣先帝驾崩的原因,查明为何侍卫之臣不知内情,将徐纥、郑俨之徒投入大牢,洗刷普天之下大家的耻辱,平息远近之民的怨恨,然后,再重新选择宗室子弟继承大统。”
胡太后再愚蠢、再昏庸,也知道封疆大吏尔朱荣的指斥不可小觑,她慌忙命令尔朱荣的堂弟直阁将军尔朱世隆前往晋阳,去安抚、说服尔朱荣。然而尔朱世隆尔赶到晋阳,并没有为胡太后去说服尔朱荣,而是将洛阳朝廷百官对胡太后极其失望的真实情况向尔朱荣和盘托出,尔朱荣打算留下尔朱世隆和自己共同起事,但尔朱世隆说:“朝廷对哥哥的用心深感疑虑,因此,才派我前来,如果哥哥如今留下我,朝廷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这不是上策。”
尔朱荣想了想说:“弟弟先回洛阳也好,哥哥给你一批金银珠宝,你拿这些金银珠宝去收买策反禁卫军的将领,为哥哥打开进京的方便之门。”
“这事不难,弟弟在禁卫军中广有人缘,且禁卫军将领们对胡太后的荒淫无道早已不满。”尔朱世隆胸有成竹地说。
“哥哥此次带兵进京,将行废立大事,立伊尹、霍光之伟业,弟弟认为哥哥可拥立谁为帝?”尔朱荣压低声音问。
“长乐王元子攸素来就有声望,可以册立为皇帝。”尔朱世隆略微沉吟后说。
“哥哥也正是如此想,长乐王元子攸是孝明帝元诩的亲信,又被胡太后以莫须有的罪名贬出了禁宫,他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尔朱荣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弟弟返回京城后,要抓紧联络元子攸,争取得到他的赞同。”
尔朱世隆走后,尔朱荣仍犹豫难定,他命人为可做皇帝人选的皇室成员用铜铸造像,只有长乐王元子攸的铜像铸成了,尔朱荣这才下定了决心,他派遣堂侄尔朱天光偷偷进入洛阳,与尔朱世隆一起密会元子攸,尔朱世隆、尔朱天光向元子攸说出尔朱荣的打算后,元子攸当即满口答应,并约定了起事的日期。尔朱天光返回晋阳后,尔朱荣立即下令在上党的高欢、侯景向洛阳挺进,自己则率领身穿白色孝服的两万人马从晋阳出发南下。
尔朱荣发兵南下的消息传到洛阳,胡太后慌了神,连忙将朝廷群臣全部召入宫中商议对策,可是不论胡太后是斥问还是恳求,王公大臣们都装聋作哑,胡太后秽乱宫闱、弑杀亲子、以皇女充皇子即位、旋即又册立幼主等等荒谬无耻的行为早已伤透了他们的心。胡太后的男宠、黄门侍郎徐纥见胡太后一再追问,大臣们都一言不发,弄得胡太后极其狼狈,于是故作慷慨激昂地说:“尔朱荣一介小胡尔尔,才庸德寡,自不量力,胆敢兵犯京师,乃蚍蜉撼树,禁卫军只需守住黄河大桥,以逸待劳,尔朱荣的乌合之众一击可败。”
胡太后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疯狂点头,心说:“关键时刻,还是情夫贴心管用,看来平日里没有白疼他。”
有了徐纥的打气壮胆,胡太后有了精神,她命令自己的另一个男宠李神轨为大都督,率领禁卫军去抵御尔朱荣,另派男宠郑俨的族人郑季明、郑先护率军驻守黄河大桥,然而胡太后还不知,郑季明、郑先护等郑氏的一半族人已被尔朱世隆策反。
尔朱荣命令高欢秘密潜入洛阳,将元子攸等人接出京城。高欢利用多年在京城建立起的人际关系网,顺利将元子攸等人接过黄河。高欢将元子攸一行护送到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与尔朱荣相会。尔朱荣军中的将士齐声高呼万岁,迎接元子攸。尔朱荣奉元子攸为皇帝,元子攸任命尔朱荣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领军将军、兼尚书令、太原王,同时封自己的亲哥哥元劭为无上王、亲弟弟元子正为始平王。
黄河北岸建有两座护卫大桥的城池,分别由郑季明、郑先护驻守,二人听说元子攸即位的消息后,当即开城投降,侯景率领先头部队遂兵不血刃地顺利渡过了黄河。李神轨率众慌忙逃回城内,向胡太后报告叛军已渡过黄河、逼近皇城。胡太后顿时乱了方寸,慌乱中忽然叫人给自己剃去头发,想用出家为尼的办法保住性命。徐纥假传圣旨,从宫中牵出十匹御马,趁夜打开皇宫大门,携带家眷一路南逃,投靠了南梁。郑俨也仓惶逃出洛阳,投奔当荥阳太守的堂兄,想和堂兄据荥阳起兵,二人均被部下所杀,传首洛阳。
高欢私下向尔朱荣进谏说:“大王兵马不足三万,能无征战而长驱直入京师,是因顺应了人心,推奉了皇上。然而,大王之兵没有战胜之威,恐京城上下并不畏惧大王。文武百官中大有人才,一旦他们探知大王的虚实,必定生出轻视大王之心,以京城人口之众,各方势力林立,若有人发难,局势将难以控制。自孝文帝太和改制之后,官分清浊,文武分途,武将的地位逐渐下降,大王若能借孝明帝被大臣毒死之事,斩杀清除一批文官大臣,既可立威,又可收买被长期压抑的武将之心。”
尔朱荣听后默默点头。送走高欢,尔朱荣将妹夫慕容绍宗叫来,低声问:“洛阳朝廷的高官权贵,一向养尊处优、高高在上,如不剪除,恐怕难以驾驭,我想趁着百官前来迎驾之机,将他们全部诛杀,你看可行不可行?”
慕容绍宗正色说:“胡太后临朝称制,荒淫无道,天下怨声载道,对她无不唾骂,大人兴义兵匡扶社稷,大快人心。然而,大人突然杀戮众多朝臣,恐非良策,请大人三思而行。”
尔朱荣默然不置可否。尔朱荣又单独召见贺拔岳,端出一副诚恳的态度说:“贺拔将军战功卓越、见识高远,你看对当今朝廷大臣当如何处置?有人建议本王,应以他们协助、放纵奸臣毒杀孝明帝治罪,全部处死。贺拔将军有何高见?”
贺拔岳勃然变色、双眉倒竖道:“献此计者当斩!毒杀孝明帝仍郑俨、徐纥等奸臣怂恿胡太后所为,罪不当波及无辜,任意杀戮朝中大臣,与郑俨、徐纥等奸臣所为又有何异?”
尔朱荣转身背对贺拔岳含怒道:“贺拔将军之意本王已知,本王自会定夺。”
尔朱荣最后叫来司马子如单独商议,他面带愠色地说:“朝中那帮混帐,只知明哲保身,任由胡太后胡作非为,将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将国家搞得支离破碎,这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留他们有何用?”
司马子如泰然自若地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权更迭势将除旧布新,大王不必拘泥于妇人之仁,要行非常之事,必用霹雳手段,方能建不世之功。”
尔朱荣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他眉舒目展地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谋士,频频点头。
尔朱荣令侯景带一队骑兵随尔朱世隆进宫,将胡太后和幼主元钊接出宫。宫廷守卫已知尔朱荣已拥立皇帝,见是尔朱世隆带人进宫,不敢阻拦。侯景是第一次踏入皇宫,皇宫的富丽堂皇、皇家的威严肃穆,令他不自觉地胁肩缩背。侯景在马上低头斜眼地四处张望,每过一道宽大厚重的大红门,侯景都像是闯入了一个神圣神秘的世界,他大气不敢出,心呯呯乱跳。当躬身缩脖的宦官将已下马的侯景等人,引进一座宫殿时,侯景偷眼瞧见正对大门坐着两个华丽的身影,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小孩,侯景猛地意识到女人应该是胡太后,小孩应该是皇上,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胡太后,下官奉旨接太后和幼主出宫。”尔朱世隆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在侯景听来却像是惊雷,吓得他身体一哆嗦。
“爱卿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呀?”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侯景觉得这声音与自己的阿傉撒娇时的声音没有什么区别,他有点失望,又有点迷惑。
“到地方,你自然就会知道了。”这是尔朱世隆大人的声音,这声音让侯景想到自己平常吆喝奴婢时的情形。
“尔朱将军,你要保护我们母子俩,不要伤害我们。”这是女人哀求的声音,侯景觉得奇怪,这个女人的哀求声不仅没有让自己产生出可怜之情,反而有点令人生厌。
“少啰嗦,跟我们走就是了,一切都由皇上定夺。”尔朱世隆不耐烦地呵斥说,然后向侯景喊道,“侯将军,把他们带走。”
侯景一个挺身立正道:“是!”这时,侯景才正眼去看驾驭百官、统治天下的胡太后,侯景愣住了,那个高高在上、掌握生杀予夺大权、能够呼风唤雨的太后,怎么是一个猥猥琐琐的半老妇人,光秃的头下,是苍白松弛的苦脸,双目无神,嘴角下耷,如果不是身着华丽的衣服,侯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连自己家的奴婢都不如。
侯景精神抖擞地跨步到胡太后的跟前,板着脸喝令道:“走,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面对恶狠狠的侯景,胡太后不敢多说,抱起元钊乖乖地跟了出去。
侯景用马车将胡太后和元钊载到洛阳西北的河阴,亲自将他们押进尔朱荣的大帐,尔朱荣厉声斥问胡太后:“你为什么要毒杀皇上?”
胡太后一脸委屈地说:“我没有毒杀皇帝,是郑俨、徐纥两个奸臣背着我干的,孝明帝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会去毒杀自己的儿子呢?”
“用皇女冒充皇子也是郑俨、徐纥他俩干的?”尔朱荣眯着眼,沉着脸,冷冷地问。
“也是他俩干的,对,是他俩对我说:‘皇帝没有儿子,先将皇女当作儿子养,万一皇帝有个三长两短,也有个继承人。’我是被他俩的花言巧语欺骗了,上了当。这事不是我的错,我也是受害者。”胡太后觍着脸为自己辩解。
“这么说,都不是你的错?”尔朱荣睁开眼,皱起眉,恨恨地说。
“我没有什么过错呀,元叉重用你,我一直是支持他的,元叉把我软禁起来,我也没怨恨他,后来那帮大臣要诛杀元叉,我一直不答应,是那帮大臣瞒着我,逼他喝毒酒,害死他的。你是知道的,我没有追杀元叉的亲信,还提升你当统辖六州的大都督。我对文武百官都很仁慈,很少治他们的罪,还经常赏赐他们。这不,我不久还给他们统统晋升了两级。外边说我和孝明帝有矛盾,那是胡说瞎传,我们母子俩感情很深,相处很融洽。外面的传说,都是别有用心的人编出来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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