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挑拨离间我们母子关系的。”胡太后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辩解,双手还不停地挥舞着以强化自己的意思。
尔朱荣鄙视着唾沫四溅、絮絮叨叨的胡太后,眉头越皱越深。侯景则听得心里有些发堵。
“侯景,你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尔朱荣忽然对侯景吼道。
侯景一惊,赶紧说:“大王,我这就将这个破娘们的嘴堵上。”
“不是堵她的嘴,而是让她永远闭嘴。黄河水能够塞满她的碎碎嘴。”尔朱荣目光阴鸷、神色冷峻地说。
“是,大王。卑职马上让她去喝黄河水。”侯景边大声说,边大步走到胡太后身边,一把拎住她的衣领就往外拖。
“尔朱荣,你不能这样对待我,我已剃发为尼了,我信奉佛主,今后不要权力,也不要珍宝,更不要美男子了。你杀死尼姑,是要遭报应的。”胡太后在侯景手中挣扎着哭号道。
“回来。”尔朱荣一声怒吼,胡太后的哭喊戛然而止,一个幼儿的哭声随即响起,侯景惊讶地驻足回头。
“还有这个小东西,让他跟着去喝黄河水。”尔朱荣瞪眼坐在地上大哭的元钊。
“可他还是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孩子。”侯景想到自己与元钊年纪相仿的儿子,有些于心不忍地看着尔朱荣说。
“等他懂事后,找你算账吗?”尔朱荣怒视侯景说,眼神阴森恐怖。
侯景突然觉得左脚隐隐作痛,他左脚用力一踏,奔向元钊,拎起这个可怜的小孩,旋即又将他抱在怀里。小孩在怀中哭闹,女人在手下哭号,侯景不再有任何犹豫地走出大帐。来到黄河边,当兵士们分别将胡太后和元钊投入河水中时,侯景突然感到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伸手一摸,正摸到脸上的疤痕,这是在万俟仵家,被他的管家贺保山咬下的疤痕。侯景想到贺保山的妻儿被投进沸水中时的情景,左脚禁不住微微颤抖,心说:“黄河水如果也能煮沸腾,那就更刺激了!”
处死胡太后和她册立的幼儿皇帝后,尔朱荣将堂弟尔朱世隆单独叫到军帐中,两人头凑着头相对而坐,尔朱荣压低声音问:“禁卫军的态度如何?他们不会反对我们清除朝中的公卿权贵吧?”
“哥哥放心,弟弟已联络好了禁卫军头领,他完全支持我们。”尔朱世隆眼睛一闪一闪地放射出得意的目光说。
“嗯,他对长期骑在他头上拉屎撒尿的大老爷们也恨之入骨,有他的支持,那帮自以为是的蠢货狗命不保了。”尔朱荣阴森的话语中夹着兴奋。
“一个都不留?”尔朱世隆眨着眼睛问。
“都杀了,当然元叉的父亲不该死,元叉对哥哥及我们尔朱家有恩。”
“郑先护、郑季明呢?他俩敞开黄河大桥,立功了。”
“杀!他们郑家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名门望族,何时把我们尔朱家放在眼里了?”
“如何杀?”尔朱世隆目光阴鸷地问。
“趁百官明天来迎接皇帝时,围起来全宰了。”尔朱荣仿佛在说围杀羊群一般,脸上没有任何畏惧不安的表情。
“派谁去干?”尔朱世隆似乎还有最后一点不放心地问。
“当然是侯景,他性格暴虐,心狠手辣,又出身低微,与京城没有什么瓜葛。”尔朱荣胸有成竹地说,然后掏出一份名单给尔朱世隆,“弟弟去通知名单上的人,让他们明天在朝中留守,不要来河阴迎接皇帝。”
尔朱世隆接过名单迅速扫看,嘴里还问:“都有谁?”
“就几个对我们尔朱家友善和几个为武官鸣过不平的人。”尔朱荣坐直身体,扬起头,一副生杀予夺大权尽在我手中的表情。
第二天,毫不知情的百官集体来到河阴迎接皇帝元子攸,尔朱荣谎称要为皇帝举行祭天仪式,将百官集中到皇帝行宫的西北处,然后令侯景带领五千骑兵将百官们团团包围。尔朱荣端坐高头大马上,怒斥百官说:“天下大乱,孝明帝暴死,都是你们这些掌权者自私自利、胡作非为、贪得无厌所造成的,今天,本王奉皇帝之命,将你们这些祸乱朝廷、祸害天下的罪人全部诛杀。”
祸从天降,侯景下令向百官们放箭,百官们顿时乱成一团,东逃西窜、哭爹喊娘,平日里作威作福、养尊处优的高官勋贵们,此时哪里还有尊严体面,只顾着逃命。百官们狼狈不堪的丑态激发出侯景的兽性,他抽出战刀,高呼一声:“冲过去,宰了这群蠢猪!”侯景一马当先,杀进手无寸铁、如待宰羔羊般的百官,他一边猛砍狂刺,一边恶狠狠地骂道:“让你们人模狗样的!让你们自命不凡的!让你们狗眼看人低的!”看着地位卑微的兵士们,将那些高高在上、骄横傲慢的王公贵族、显贵达官们,像杀鸡屠狗般一个个砍翻倒地,侯景无比亢奋,禁不住狂叫:“杀得好!一个也不要留!”百官们一个个惨死在侯景们的屠刀下,他们中既有罪有应得的人,如胡太后的男宠李神轨,但更多的是无辜的人。
在不远处一座高高的坟茔上,尔朱荣和尔朱世隆并排而立,尔朱世隆啧啧感慨道:“哥哥的兵马真乃如狼似虎!侯景不愧为一名猛将!”
“挥手之间,哥哥就将京城元家的半数朝臣斩杀了。”尔朱荣不无得意地说。
望着单向屠杀的战场,尔朱荣勃然心动,声音颤抖地问:“弟弟,我们尔朱家来坐天下好不好?”
尔朱世隆惊恐地睁大眼睛瞪着身体发颤的堂兄,激动地结结巴巴说:“好、好、好啊!哥、哥哥能做、做、做皇帝当、当、当然好!”
尔朱荣听堂弟结结巴巴的回答后,反而平静了下来,心想:“自家人说好,但还远不够,我手下那些将领们支不支持更关键。”
天刚暗下,尔朱荣就迫不及待地把高欢叫来,神秘地问:“高将军,你看元家王朝的帝祚尚可长久吗?”
高欢听言一惊,扑通跪下说:“大王,元家的气数已尽,老神仙的四句话就要被印证了。”
尔朱荣用深不可测的目光审视高欢,意味深长地说:“高将军真这样想?”
高欢连忙磕头说:“天命不可违,高欢永远是大王的马前卒,愿为大王赴汤蹈火!”
尔朱荣满意地点点头。尔朱荣叫来的第二个将领是贺拔岳,他含蕴地问:“胡太后将天下搞得乌烟瘴气,国将不国,贺拔将军认为,上苍还会垂青元氏吗?”
贺拔岳怒目厉声道:“胡氏擅篡皇权,才导致天下混乱,方今正需重立皇威,收拾人心。因胡氏一人之过,侯景竟屠杀了两千多无辜的大臣及侍从,这将陷大人于不仁不义。为大人计,应立斩侯景,以谢天下!”
尔朱荣瞪着贺拔岳,本想说:“是我命令侯景诛杀这帮人的。”但转念一想,如此说似乎缺少正当性,因而愤愤地说:“这跟侯景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送走贺拔岳,尔朱荣又叫人请来司马子如,他态度十分诚恳地问:“先生,你看能否改朝换代?”
司马子如不慌不忙地回答说:“元氏已没落,革故鼎新本就是天道轮回,历史上改朝换代屡屡发生,改朝换代的关键不在能不能,而在可行不可行,时机最重要。”
“依先生看,眼下时机如何?”尔朱荣急切地问。
司马子如沉默了一会,躬身行礼道:“大王高瞻远瞩,望大王通盘周密考虑后,再做决定。”
尔朱荣在军帐中来回踱步了很久,才令人将慕容绍宗叫来。他开门见山地说:“高欢建议我趁热打铁,就此令元子攸禅位。”
慕容绍宗瞪大眼睛说:“大人,此举万万不可。眼前我们仅仅控制了京城,还是因为我们拥立了皇帝,得到了禁卫军的支持。如果大人当下就取代皇帝,举国上下都会将我们进京勤王之义举,视为反叛篡权之逆行,禁卫军会反戈一击,京城各界会联合起来攻击我们,全国各方势力也都会群起而反对我们。即便我们侥幸打败了禁卫军,控制了京城,我们能应付得了全国各方势力的群起围攻吗?”
尔朱荣怔怔地看着焦急万分的妹夫,心知妹夫所言至情至理,但又心有不甘,胸中波涛翻滚,嘴上却哑口无言。
慕容绍宗走后,尔朱荣独自喝起闷酒,白天杀戮群臣的场景和皇帝禅位的幻影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几杯烈酒下肚,自己被全国各路诸侯围攻而走投无路的臆测,又在胸中翻江倒海,掀起恐怖的巨浪。
啪嗒,门帘被猛力掀开,尔朱天光急火火地闯了进来,扑到尔朱荣的跟前,单膝跪地说:“伯父,千载难逢的上大位良机呀!绝不能错失啊!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尔朱荣举着一杯酒,瞪视满脸通红、眼冒火焰的侄儿,“杀戮群臣的场景和皇帝禅位的幻影”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旋转,尔朱荣感到头晕,感到热血上涌,他猛然仰头,将满杯酒吞下,重重地将杯子砸在桌子上,大喝道:“去叫侯景,将元子攸和他的随从全都控制起来。”
侯景迅速将元子攸的行宫包围起来,元子攸身边除了亲哥哥无上王元劭、亲弟弟始平王元子正外,还有几十名追随他的大臣。尔朱荣满身酒气、满脸通红地站在被围的君臣面前大喊:“谁会写禅让诏书?愿写禅让诏书者免死。”
群臣耻于从命,都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把元劭、元子正拉出来砍了。”尔朱荣指着刚被封为亲王没两天的兄弟俩吼道。
侯景一挥手,几个士兵冲进人群,将元劭、元子正拖了出来,就地砍头。血光闪过,就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说:“臣会写诏书。”
说话的是贪生怕死的侍御史赵元。赵元写完禅让诏书后,尔朱天光高呼:“元氏已灭,尔朱氏兴起!”
侯景立即带领将士们跟随欢呼:“元氏已灭,尔朱氏兴起!”然后又领着众将士们向尔朱荣下拜,齐声高呼:“皇上万岁!”
尔朱荣下令将元子攸和群臣关押进护桥城。一阵折腾后,尔朱荣回到自己的营地,刚要走进大帐,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尔朱荣打了个冷战,大脑顿时冷静下来,慕容绍宗的话在耳边响起。尔朱荣陡然意识到:“我已犯天下之大不韪了?各路诸侯马上会群起攻击我了?我会自取灭亡了?”尔朱荣越想越害怕,头上渗出了冷汗。
尔朱荣疾奔铸造房,他要亲手为自己铸造金像,然而铸造了四次都没有成功。尔朱荣不死心,忙令将精通占卜的功曹参军刘灵助请来,刘灵助测出凶卦。刘灵助神情肃穆虔敬地说:“大王,天时未到,吉兆未出,眼下称帝凶多吉少。”
尔朱荣听言,一下子瘫坐下来,神情恍惚地说:“我犯下了逆天大罪,罪不可赦,唯有以死谢罪。”
呆坐了很久,尔朱荣才精神萎靡地让人去请众将领来开紧急军事会议。人到齐了,尔朱荣沮丧地看看众将领,语带哭腔地说:“我罪该万死!我杀害了胡太后,我屠杀了大半个朝廷,我杀死了皇上的亲哥哥、亲弟弟,我逼人起草了禅让诏书,我触犯了天条,我将遭天打雷劈!我请诸位处死我,向皇上请罪,上告慰苍天,下谢罪国人!”
说罢,尔朱荣朝天跪拜,嚎啕大哭。
高欢扑通跪地,朗声说:“大王何罪之有?胡太后荒淫无道、肆意妄为,百官为虎作伥、贪赃枉法,搞得国家四分五裂、民不聊生,大王起而杀之,是替天行道。武王伐纣,周代商兴,是大势所趋,亦合乎天道。”
趴跪在地上的尔朱荣,哭声停顿了一下,心想:“看来将领们不会背叛我。”仅停了刹那,尔朱荣紧接着又放声大哭。
“高欢该杀!”一个声音似惊雷乍响,众人只见贺拔岳瞋目激昂地说,“高欢故意混淆视听、迷惑大王,诱导大王上犯皇室、下残百官,而冒天下之大不韪,陷大王于不仁不义,这种贪功害主之人当斩。请大王杀高欢,以谢天下!”
尔朱荣的哭声变缓,他寻思:“拿高欢做替罪羊,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高欢心悸地看着尔朱荣趴在地上的背影。
“杀几个鸟人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侯景上前一步,瞪着贺拔岳说,“你们贺拔家一向都是元家的忠实走狗,可是元家和他们的走狗又都是什么货色,扒光衣服连一个奴婢都不如。杀了他们,不就是宰了一群猪狗吗?拿我大哥出什么气?人都是我侯景杀的,与我大哥有什么关系?”
高欢感激地瞥了侯景一眼。尔朱荣心想:“侯景这个蛮人虽然心狠手辣,但还很讲义气。”
司马子如庄重平和地说:“天意难料,天时未到,不逆天而为就是了。大王举义兵,除奸佞,利国利民;拥立新帝,匡正朝纲,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合天意、顺民心;大王无罪,将士们无罪,无需向谁谢罪。”
尔朱荣已停止痛哭,心想:“我只要仍旧拥立元子攸为皇帝,各路诸侯就没有讨伐我的理由。司马子如不动声色的一席话,把事情全都圆得无机可乘。”
慕容绍宗亦感到将过错归咎到高欢身上不公平,于是诚恳地说:“大人,好在没有酿成大错,高将军也是出于忠心,没有什么过错。”
跪在地上的尔朱荣觉得火候已到,因而站起身,制止慕容绍宗说:“好了,不用多说。错都在本帅一人身上,与他人无关,明早,我就向皇上请罪。侯景,明早你去护驾,保护皇上回行宫。”
通宵未眠的侯景,于凌晨四更,就带兵将元子攸从护桥城请出,护送回河阴。元子攸怯怯地对侯景说:“请转告你家大王,元子攸无意当皇帝。帝王大业,盛衰无常,如今,天下已分崩离析,元氏王朝气数已尽。我投奔你家大王,仅为活命,没有非分之想。你家大王手握重兵,所向无敌,乃真命天子。臣敬盼你家大王及时登基称帝。”
侯景觉得好笑,但还是忍住了,没有笑出声,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说:“皇上不要多想,我家大王还是拥护皇上的。”
元子攸听不出侯景的话是什么意思,昨晚,亲哥哥亲弟弟被侯景的部下砍头的情景就在眼前,他骑着马,忐忑不安地跟在侯景的后面。
在河阴的行宫前,尔朱荣一望见元子攸的马头,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诚惶诚恐地干嚎道:“臣有罪,臣冒犯天威,臣罪大恶极,臣死有余辜,请皇上处死臣,臣罪不可赦。”
元子攸这才明白侯景说的话的真实含意,他感到恍如隔世,三天之内,他从一个王爷变成皇帝,又从皇帝成为阶下囚,再从阶下囚又变回皇帝。元子攸百感交集,跳下马,上前搀扶尔朱荣,流着泪宽慰他说:“爱卿请起,你我君臣当肝胆相照,共度时艰。”
然而,在元子攸心中,在这位孝庄皇帝的大脑里,明天的路会是怎样,他并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