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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并州首府晋阳城(今山西省太原市)的大都督府,尔朱荣双手抓握马厩的栅栏,出神地盯着栏内的那匹暴烈的野马,他想:“这匹野马就像是起义军的领袖,他们桀骜不驯、抵制驾驭、反抗鞭笞,然而我尔朱荣一定要征服它,让它驯服在我的胯下,成为我驰骋沙场的战马。也许,这匹暴烈的马更像朝中那些暴虐无道的当权者,他们唯我独尊、高高在上,肆无忌惮地践踏脚下的一切,但是我尔朱荣绝不是任人宰割的奴隶,而是主宰他人命运的主人,我手握重兵,是统辖并州、肆州等六州的大都督,在我的独立王国里,刺史不臣服我,我想撤就撤、想杀就杀,谁奈我何?给我一个从一品的仪同三司官位,就想让我感恩戴德?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蠢货,也太小看我尔朱荣了。或许,这匹高傲的俊马就是我自己,没有人能驾驭我,没有缰绳能束缚我,广阔天地才是我纵情挥洒的人生舞台。我还应将这匹暴烈的野马看作是那些狂放不羁、胆大妄为的部将,既要欣赏他们野性的粗犷美,利用他们狂放的暴发力,又要给他们套上缰绳、安置鞍子,时不时地有鞭子抽打他们,让他们心悦诚服地成为听命于我、效力于我的良驹坐骑。”
尔朱荣志得意满地笑了,他想到高欢,想起慕容绍宗给自己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们几个人与那匹赤兔马斗智斗勇的故事,他又想起贾显智告诉自己的那个童谣:“赤兔主,临塞北,高天阳,升渤海。”“高欢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尔朱荣心说,“凡才高之人志必大,高欢此人不可小觑,且马中之王赤兔视其为当然之主,民间童谣称其为高天太阳,别到头来‘夕阳未落,旭日已升’,没有我尔朱荣什么事。”
想到此,尔朱荣的脸阴沉下来,他令人将高欢叫来。高欢匆匆赶来,见尔朱荣面向马厩背手而立,挺拔的腰身、宽大的臂膀,令人望而生畏,高欢警觉到马厩里蕴藏着杀气,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跪下磕头道:“末将高欢,参见大都督。”
那背影纹丝不动,高欢屏气凝神趴在地上等待,良久,那背影转动过来,一张微笑的脸,面对紧张的高欢,尔朱荣和蔼地说:“高将军请起。”
高欢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垂首听命。
“高将军,本帅新获一匹暴烈的野马,无人能近其身。听说高将军是驯马高手,能否为本帅驯服这匹野马?”尔朱荣用平缓商量的语气问,但在高欢听来就是必须执行的命令。
高欢拱手说:“末将愿为大都督一试,为大都督效犬马之劳。”
高欢令人拿来剪刀,手持剪刀,高欢推开栅栏,阔步走进马厩,神态自然而眼神刚毅地举刀就给那匹野马修剪鬃毛。眼前的一幕,令尔朱荣十分诧异,高欢好似并不知道身边是一匹暴烈的野马,他平静而熟练地给马儿修理毛发,马儿也好像忘记自己是一匹暴烈的野马,温顺地享受着高欢为自己打理清洁毛发。一会儿工夫,修剪完毕,整个过程中,野马没有丝毫的抵触反抗,就像一个乖乖听话的孩子。
高欢淡然地走出马厩,对还在发愣的尔朱荣歉意地说:“手艺不好,请大都督见谅。”
尔朱荣缓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说:“手艺很好,我都看得入神了。野马为什么对你如此驯服?”
“末将从小就和马儿耳鬓厮磨、追逐嬉戏,身上全是马儿的气味,可能马儿都把末将当作自己的同类了。”高欢虽然在讲自己的得意之事,但语气中不敢有半点自傲之意,而是低眉顺眼地说。
尔朱荣用赞赏又猜忌的眼光瞧了高欢一会儿后说:“难怪慕容绍宗、侯景、刘贵他们都无法制服的马中之王赤兔,一见你就欢腾快活地认主人了。”
“不敢、不敢,也许赤兔马与末将前世有缘吧。”高欢不知道尔朱荣是随口提及此事,还是别有深意,近来司马子如多次私下和自己谈起朝堂上的皇权之争,以及尔朱荣对皇权之争的异常关注,于是加倍小心地说,腰身不自觉地弯曲下来。
“不是前世有缘吧?是今世的机缘、眼下的征兆吧?”尔朱荣眼皮上翻、眉头皱起,话里有话地说。
高欢心里咯噔了一下,然而尔朱荣接下来的话,把高欢的魂也吓飞出窍了。
尔朱荣拧眉瞪眼地审视着高欢说:“童谣不是说:‘赤兔主,临塞北,高天阳,升渤海’吗?天意有所属呀!”
高欢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说:“大都督,那是无稽之谈,是无知小人的狂妄之言,末将从未有半点非分之想,请大都督明鉴。”
“本帅有十二山谷的马群,可是没有一匹如赤兔那样的神驹,老天不眷顾我呀!”尔朱荣仰视苍穹,怅然叹息道。
“大都督的十二山谷马按不同颜色分群放牧,数量之多天下第一,景观之壮海内无双。”高欢听出尔朱荣觊觎自己的赤兔马后,心中紧绷的弦顿时松开,一个果断周密的决策在心中迅速生成,他跪直身体,坦然道,“末将并非赤兔马的主人,只是它主人的马前卒,有一次,末将骑着赤兔马奔驰,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佝偻老者,老者出现得太突然,末将已来不及躲闪,眼见老者就将命丧马蹄之下,赤兔马却猛地腾空立起,四足皆飞离地面,末将被重重地摔到地上,赤兔马长鸣一声后,四足跪地,末将翻身爬起,只见刚才那佝偻老者泰然自若地立于马头前,双目炯炯地盯着如一摊红泥的赤兔马。在末将惊讶发愣之际,那老者向末将招手,说也奇怪,末将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身边,跪在他的脚下,老者伸出一只手放到末将头顶上,老者的手并没有触摸到末将的头,但末将却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由得垂下头颅。一个空灵的声音从末将的头顶直贯入心房:‘尔赤主荣,十二巅反,野奔入室,剪鬃足前’。末将听得心惊魂颤,好长时间没有缓过神来,待末将稳住心神,抬眼看时,老者早已不知去向。”
“那老者莫非是神仙?”尔朱荣瞪大眼睛问。
“末将也是如此想。”高欢暗自得意,脸上却是一副庄重肃穆的神情。
“老神仙说的话是何意?”尔朱荣向高欢跨进一步,俯身、伸长脖子问。
高欢转头看看马厩,又仰头望天,然后十分虔诚地说:“末将对老神仙的话苦思冥想,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今天,大都督令末将剪野马的鬃毛,末将才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悟出了?快讲,何意?”尔朱荣迫不及待地盯着高欢问。
高欢扭头指着马厩里的野马,非常严肃认真地说:“‘野奔入室’中的‘奔’即指马,‘室’也就是马厩,这句是说野马被关进马厩;‘剪鬃足前’表面上是指末将在马蹄前给野马修理鬃毛,然而鬃即骔,‘骔’剪去‘宗’,就是马,而‘足’与‘卒’谐音,因此‘剪鬃足前’实际是指‘马前卒’,也就是说,末将是大都督的‘马前卒’,为大都督打理马匹、骑马冲锋陷阵。”
尔朱荣站直身体、端正脑袋,眨着眼思忖,口中嘟哝道:“‘野奔入室’是说野马进马厩,‘奔’即‘奔马’,马之室即马厩,没错。‘剪鬃足前’即是‘马前卒’也没问题。”
高欢看着尔朱荣沉思冥想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诡谲的微笑。
尔朱荣抬头看天,似自言自语地说:“后两句是讲今日之情境,那么前两句又有何指?有何深意?”
“字面意思不难解。”高欢完全进入了自己设定的角色,非常自信地说,“‘尔赤主荣’,老神仙是对末将说:‘你的赤兔马的真正主人叫荣’,‘十二巅反’中的‘巅反’就是山谷,因而这句话是说,这个主人有十二山谷的马。”
“我就是赤兔马的真正主人!”尔朱荣两眼放光地盯着高欢清澈的双眸说,“等等,你刚才说,这只是字面意思?那么深藏之意又是什么?”此时,尔朱荣的目光仿佛要将高欢吞噬了。
高欢忽然连连磕头,语带恐惧地说:“大都督恕罪!大都督恕罪!”
“你有何罪?”尔朱荣一脸疑惑地问。
“末将有话不敢讲。”高欢继续磕头说。
“但讲无妨。”尔朱荣侧头眯眼看着高欢说。
高欢警惕地环视周边,尔朱荣会意,微笑地说:“此处只有你我,有话就大胆讲。”
高欢再次前后左右看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说:“‘十二巅反’中的‘十二’即是一年到头,旧的到头了当然新的要反出了,‘巅’即‘巅峰’,人间的巅峰在那里。”高欢向南边努了努嘴,尔朱荣随即向南边扫了眼,高欢继续小声说:“‘十二巅反’就是倒反乾坤,‘尔赤主荣’就是大都督,两句话连起来讲就是,乾坤即将颠倒,尔朱荣将为天下主。”
高欢说话的声音虽小,但如天雷炸裂般轰得尔朱荣的心怦怦乱跳,他喷火的双眼死死地瞪着仰视自己的高欢,鼻孔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高欢的心也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紧张而渴望地迎接着尔朱荣火辣辣的目光。
良久,尔朱荣一个健步跨到高欢跟前,俯身双手托起高欢激动地说:“高将军真乃本帅的先锋大将也!”
“愿为大都督赴汤蹈火!为大都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高欢顺着尔朱荣的托举之势站起身,拱手抱拳斩钉截铁地说。
“好,好!”尔朱荣抓住高欢的双臂兴奋地说,“愿与高将军共谋千秋大业,同享荣华富贵!”
“大都督,当今圣上年少懦弱,胡太后专权朝堂,天下烽烟四起,宫中欢声彻夜;边疆战火连绵、百姓水深火热,京城歌舞升平、百官勾心斗角。元氏帝祚势难久也!”高欢慷慨陈词。
尔朱荣微微摇头说:“孝明帝元诩也绝非善类,他对母亲胡太后重用其男宠郑俨、徐纥等佞臣,并纵容他们把持朝政、胡作非为的行径早已怀恨在心了,已有除掉郑俨、徐纥等人之心,郑俨、徐纥等亦不会坐以待毙,据宫中内线的密报,潘嫔所生非皇子而是皇女,胡太后对外谎称孝明帝已有皇子,其欲废除孝明帝之心昭然若揭。不日,宫中必上演母子反目、骨肉相残的好戏。”
“天赐良机呀!”高欢双手紧握,激动地说,“郑俨、徐纥等佞臣宠宦早已不得人心,大都督竖起‘清君侧’的大旗,挥师南下,扫刮京畿,则霸业可成。”
尔朱荣低头背手,来回暴走,口中发出低沉焦躁的嘟囔声:“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高欢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胸口、背心已湿凉一片,心中喟叹:“好险!险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高欢拖着沉重的双腿,步履蹒跚地走回家,未进大门就听见妻子娄昭君欢快的哼小曲声,高欢迟疑了一下,还是艰难地推开了大门,然而忽现眼前的一幕如一道闪电,将高欢惊呆在大门口,他一脚在外一脚在内,跨立在门槛上,目光呆滞地瞪着院内的马厩,娄昭君正给赤兔马阿龙洗刷身体,饱沾清水的刷子伴着妻子的哼唱声,在赤红的毛发间上下翻飞,晶莹的水珠挂在健壮的躯体上,反射出快乐的亮光,阿龙不停地轻踏着蹄子,仿佛正合着妻子的小曲起舞,它时而抖抖身体,将水珠抛洒满地,时而又甩甩脑袋,让水线八方飞射。高欢心如刀绞,双脚如灌铅锡,几乎无法挪动,只能倚靠在门框上。
“夫君,你怎么了?”娄昭君抬眼看见高欢的痛苦状,心中一惊,扔下刷子,跑过来焦急地问。
高欢禁不住潸然泪下。娄昭君揪心地搀扶着高欢走进大门,为丈夫擦拭眼泪时,自己已眼眶湿润。
“昭君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龙啊!”高欢踉跄地走向马厩。
娄昭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她不敢问,也不愿问,紧跟着丈夫,努力搀扶着丈夫一摇一晃的身体。
高欢颤巍巍地走近赤兔马,趴在马背上呜呜地哭泣。阿龙低下头颅,鼻子中发出低沉的扑哧声。娄昭君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簌簌地流淌。
高欢不敢抬头,哽咽着继继续续地将刚才见尔朱荣的经过,讲给妻子听。娄昭君擦干脸上的泪水,目光坚毅地说:“夫君,一匹马而已,他想要就给他。阿龙会理解你的,阿龙真正的主人仍旧是夫君,它的灵性和神奇,尔朱荣永远都无法占有。”
阿龙昂头嘶鸣,像是发誓,又像是诀别。
妻子的话,阿龙的嘶鸣,令高欢收住了泪水,他抬起头,站直身,目光刚毅地看着娄昭君,铿锵有力地说:“高欢绝不辜负你,绝不辜负阿龙!”
连夜,高欢将白天的惊险遭遇告诉了司马子如,司马子如低声嘀咕道:“那童谣,尔朱荣是从何而知?侯景一直在外带兵打仗,他没有空闲,也没有心思去向尔朱荣讲这种事。刘贵忠厚老实,绝不会去搬弄是非。孙腾不在这里。还剩下贾显智,对,一定是贾显智,他刚投奔而来,就得到尔朱荣的重用,我还以为他是占其弟弟贾显度的光,原来他向尔朱荣报了许多料。”
“对,应该是他。”高欢若有所思地说,“前几天,我遇见他时,他就有些躲躲闪闪,我当时还觉得很奇怪。要小心他了。”
“好在高兄机智,弄出一个老神仙,想出四句话,不仅打消了尔朱荣的猜忌,而且正中其下怀,赢得了他的信任。”司马子如扬起脸含笑赞赏地说。
“也是急中生智,涉险过关。只是我的赤兔马啊,它不得不去服侍他人了!。”高欢神情黯然,喟然叹息道。
司马子如苦笑地看着高欢,一时无言以对。
在不久后的一天夜里,高欢被人从梦中叫醒,说大都督紧急召见。高欢匆匆忙忙赶到大都督府议事大厅,大厅内弥漫着紧张肃穆的气氛。慕容绍宗、司马子如、贺拔岳等人已先到,众人都表情严肃、缄口不语。高欢与司马子如对视了一眼后,就站到一旁,默默等待。最后赶来的是侯景,他一进大厅就感到了厅内的压抑氛围,他走近高欢,悄悄地问:“大哥,出什么事了?”
高欢默然地摇了摇头。侯景又走向司马子如,小声问:“子如大哥,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司马子如面无表情地轻声说:“可能是京城出事了。”
侯景转向慕容绍宗,用目光询问。慕容绍宗向他微微点头。
不一会,随着“踏踏”有力的脚步,尔朱荣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厅,厅内所有的目光瞬时全都集中到他身上。尔朱荣庄严的表情下却包藏着压不住的兴奋,他站在大厅的顶端,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圈部下,猛地举起一封信,抖着信大声说:“列位,皇上的密旨,下诏本帅领兵进京勤王,要清除朝中奸佞小人。列位有何高见?”
“激浊扬清,整饬朝纲,大都督责无旁贷!建不世之功,立千秋大业,正当其时!”高欢率先拱手称赞。
贺拔岳紧跟着朗声道:“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大帅兵强马壮,举足轻重。既有皇帝密诏,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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