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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暗流与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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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他过多操心。

    压力来自......那种无处不在的、却又难以言说的影响力。

    马周回想起这几日来的经历。

    他上任第一日,便召见盐道衙门所有属官,宣布要亲自掌握工坊筹建、工匠调度、盐价制定等核心事务。

    属官们恭声应诺。

    可当他真正着手时,却发现事情远没有那麽简单。

    比如工匠调度。

    东宫派来的工匠首领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话不多,可一提到制盐工艺,便滔滔不绝。

    马周想调几个工匠去楚州工坊,赵匠人却摇头。

    「马公,不是小老儿推脱。这雪花盐制法,关键在火候和淋卤。派去的人,必须是在东宫盐坊干过至少三个月的熟手,否则去了也是白搭。」

    马周问:「那东宫盐坊有多少熟手?」

    赵匠人报了个数。

    马周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人数根本不够分派三处工坊。

    他想从民间招募工匠,让赵匠人培训。

    赵匠人却道:「培训可以,可至少需两个月,才能勉强上手。马公等得起吗?」

    马周等不起。

    陛下催得紧,朝野都等着雪花盐惠民。

    他只能妥协,先紧着东宫的熟手用。

    再比如盐价制定。

    他原本想将价格定得再低些,每斗十五文,让更多百姓受益。

    可东宫派来的那位姓陈的度支郎却反对。

    「马公,价格过低,固然惠民,可工坊成本、运费、损耗,都要算进去。若定价太低,长久必亏。

    「一旦亏损,要麽朝廷补贴,要麽工坊难以为继。」

    陈度支郎拿出一本厚厚的帐册,上面详细列着每一道工序的成本、每一处工坊的预计产量、每一段路程的运费。

    算下来,每斗十七文文,已是极限。

    马周翻看帐册,心中震撼。

    那帐目之细致,考量之周全,远超他想像。

    他问:「这帐册是何人所做?」

    陈度支郎答:「东宫对於帐目要求严苛,之前都是按照这个来走帐的。

    马周沉默了。

    他终於意识到,太子献出雪花盐,绝不是一时冲动。

    从工艺到工匠,从工坊到定价,东宫早已有一套完整的、成熟的方案。

    他马周这个盐道使,看似总揽大权,可实际上,能做的选择并不多。

    他要麽按照东宫这套成熟的方案推进,事半功倍。

    要麽另起炉灶,从头摸索,事倍功半。

    马周不傻。

    他选择了前者。

    可心中那股憋闷,却挥之不去。

    他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任命的盐道使。

    可如今这盐道衙门,从工匠到帐目,从工艺到定价,处处都是东宫的影子。

    他甚至怀疑,若自己真的一意孤行,要抛开东宫那套方案,这些属官、工匠,会不会阳奉阴违?

    这盐道衙门,还能不能运转得起来?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提起笔,继续写奏摺。

    写到最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段。

    ..盐道诸事,千头万绪。臣到任以来,深感实务之艰。东宫所遣官吏工匠,皆熟稔事务,办事勤勉,於筹建推进助力良多。」

    「然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

    「臣愚见,当广纳贤才,培养干吏,使盐政之基,不系於一人一地。」

    「如此,方为长久之计。」

    写罢,他放下笔,将奏摺仔细封好。

    这话说得很委婉。

    可陛下应该能看懂。

    马周希望陛下能懂。

    两仪殿午後。

    李世民刚小憩醒来,王德便呈上两份奏摺。

    一份是马周关於盐道衙门进展的奏报。

    一份是房玄龄关於贞观学堂「调研旬日」细则的请示。

    李世民先看了马周的奏摺。

    看到最後那一段,他眉头微微皱起。

    「东宫所遣官吏工匠,皆熟稔事务,办事勤勉..

    」

    「然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

    ,「当广纳贤才,培养干吏....

    「」

    李世民将这几句话反覆看了两遍,心中了然。

    马周的难处,他明白了。

    盐道衙门看似交给了马周,可实际上,核心的技术、人员、甚至运营思路,都还掌握在东宫手里。

    马周这个盐道使,更像是个协调者,而不是真正的掌控者。

    李世民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太子献盐时的奏疏,想起那份详尽的《盐道衙门章程》。

    当时他只觉太子思虑周全,如今看来,这「周全」背後,是早已布好的局。

    太子不是简单地献出技术。

    他是将一套完整的、成熟的盐政体系,连人带方案,一起「移交」给了朝廷。

    可移交之後,朝廷若想脱离东宫的影响,独立运作,却发现寸步难行。

    因为最核心的东西—熟练的工匠、成熟的工艺、精细的帐目核算—都还在东宫手里。

    或者说,都在太子手里。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无奈。

    太子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献出了盐,赢得了声望,可实际上,对盐政的影响力,并未减弱。

    反而因为「献盐」之举,让他在道义上占据了制高点一我都把金山献出来了,你们还能说我揽权?

    马周这样的能臣,都感到束手束脚。

    那些想趁机插手盐政的势力,恐怕更是无从下手。

    「王德。」李世民开口。

    「臣在。」

    「传马周。」

    「是。」

    片刻後,马周躬身入殿。

    「臣马周,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着他,「你的奏摺,朕看了。盐道衙门筹建顺利,你辛苦了。」

    马周忙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李世民点点头,缓缓道。

    「你在奏摺中说,东宫所遣官吏工匠,办事勤勉,於筹建助力良多。这是实话。太子这一年,对东宫属官的整顿、培养,朕也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也说了,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这话,也没错。」

    马周心中一凛,垂首不语。

    李世民继续道。

    「朕让你当这个盐道使,就是希望盐政能成为朝廷的盐政,而非东宫的盐政。你可明白?」

    「臣明白。」马周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李世民看着他。

    「可实务之中,确有难处。东宫那些人,用着顺手,离了他们,事就办不成。是不是?

    」

    马周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陛下明监。制盐工艺,关键在火候、淋卤,非熟手不能为。」

    「东宫工匠,皆是训练有素。若从民间招募新手培训,耗时日久,恐延误惠民之期。

    「」

    「帐目核算、工坊管理,亦是如此。」他补充道。

    「东宫行事那套法子,细致周全,臣......一时之间,难以超越。」

    他说得坦率。

    因为知道,在陛下面前,掩饰没有意义。

    李世民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那你就多学学东宫的用人之法、办事之道。」

    「盐道衙门新设,正可藉此机会,培养一批不属於东宫、却同样能干实务的官员。」

    马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陛下这话..

    是让他模仿东宫,培养自己的人?

    「怎麽,有难处?」李世民问。

    马周苦笑。

    「陛下,东宫培养属官,非一日之功。太子殿下开放东宫纳谏,设文政房理实务,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臣......臣恐力有未逮。」

    「力有未逮,便慢慢来。」李世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盐道衙门是个开始。往後,朝廷各部衙,都该有一批能办实事、不空谈的官员。你马周,就当是为朝廷做个表率。」

    马周心中震动。

    陛下这话,已不仅仅是说盐政了。

    这是在说整个朝廷的吏治,说未来官员的培养方向。

    「臣......遵旨。」马周深深躬身。

    「去吧。」李世民挥挥手。

    「盐道之事,你放手去做。有什麽难处,可直接奏报於朕。」

    「谢陛下。」马周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久久不语。

    马周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太子对东宫的改造,是深入骨髓的。

    那些属官,已不是传统的、只会读圣贤书、写漂亮文章的文人。

    他们是真正能办事、懂实务的干吏。

    这样的东宫,这样的太子..

    李世民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想起李逸尘。

    想起那四句话。

    想起贞观学堂里那些被点燃的年轻学子。

    这一切,都源於太子,或者说,源於太子身边的李逸尘。

    魏王府,书房。

    李泰坐在紫檀木书案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卷帐册,墨迹新干。

    「殿下,」杜楚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债券的钱已经入库,兵部和民部那边的流程,都走通了?」

    李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走通了。本王许了他们好处,他们自然知道该怎麽做。」

    他顿了顿,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

    「首批五十万贯拨往朔州大营,帐面上走得乾净。但实际上,本王已经跟那边的几个军需官打过招呼—

    「」

    「後勤采购,不从官仓直接调拨,而是从几个指定的商户那里买。」

    杜楚客眉头微皱。

    「哪些商户?」

    「还能有谁?」李泰轻笑。

    「都是跟咱们有往来的。太原的王家,幽州的赵氏,还有长安西市那几家大商号。他们手里囤着粮食、布匹、药材,正愁没处销呢。」

    「价格呢?」杜楚客问。

    「比市价高两成。」李泰说得理所当然。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吃点好的、用点好的,怎麽了?」

    「再说了,这高出来的两成,又不是本王一个人拿。从军需官到商户,再到兵部、民部那些经手的,大家都有份。」

    他看向杜楚客,眼中闪着光。

    「五十万贯军费,哪怕只动其中三成,也是十五万贯。先生,你说这钱,够咱们办多少事?」

    杜楚客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李泰。

    「殿下,」他开口,语气异常严肃,「钱可以拿,但事不能办砸。」

    李泰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先生何出此言?」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

    「价格可以高,但数量和质量,绝不能低。」

    「前线将士不是傻子,他们天天吃用那些东西,是好是坏,心里清楚得很。」

    「一旦让他们发现,粮食掺了沙,布匹一撕就破,药材都是陈年旧货—殿下,你猜他们会怎麽想?」

    李泰皱眉。

    「他们能怎麽想?无非骂几句奸商————」

    「不止!」杜楚客打断他,声音更沉了。

    「他们会先骂那些主管後勤的军需官,骂兵部、骂民部,骂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

    「然後呢?他们会想,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是朝廷拨的军费。」

    「军费又是从哪里来的?是二百万贯战争债券,是天下百姓、富户真金白银认购的。

    「」

    「殿下,这二百万贯的事,现在全大唐都知道了。长安、洛阳的富商,州县的豪族,甚至小民百姓,都盯着这笔钱怎麽用。」

    「一旦前线传出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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