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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暗流与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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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诠坐在李逸尘对面,父子二人隔着一张榆木书案,案上摆着两盏清茶,茶汤早已凉透。

    「你想让焕儿来长安帮你?」

    李诠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担忧,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逸尘点点头。

    「是。孩儿如今在东宫事务渐多,实在分身乏术。想着置办些家业,也好让家中宽裕些,总需个可靠的人帮着打理。」

    他顿了顿,见父亲神色复杂,又补充道。

    「阿耶也知道,堂兄在陇西那边管事多年,经营上是有经验的。若能来长安,孩儿也好有个臂助。」

    李诠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一个月前,他那位远在陇西的大哥,确实来过两封信。

    信中说得很委婉,先是问候李诠身体,又问起逸尘在长安如何,最後才似不经意地提到,次子李焕在族中产业里做了四五年管事,如今也算有些历练,若长安这边需要人手,不妨让他去帮着跑跑腿、长长见识。

    李诠明白大哥的心思。

    自家这一支,数代沉寂,如今终於出了逸尘这样一个在东宫站稳脚跟、甚至隐隐有得势迹象的子弟,整个家族都看到了希望。

    让李焕来长安,既是帮忙,也是想让他跟着逸尘,将来或许能谋个前程。

    可李诠一直没回信。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如今在御史台,可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早已不同以往。

    同僚们跟他说话客客气气。

    上官也是非常重视他的意见建议。

    他知道,这一切都因为逸尘。

    因为逸尘是太子中舍人,因为逸尘的名字近来屡屡出现在朝堂议论中,因为连《大唐政闻》头版那四句震动朝野的话,後半句也与逸尘有关。

    这样的地位,这样的风头,是福是祸,李诠心里没底。

    他怕。

    怕李逸尘年轻气盛,不知收敛。

    怕家族其他人借着李逸尘的名头,做出什麽不当之事,反而连累了李逸尘。

    更怕李逸尘自己,在这权力的漩涡中迷失,忘了本分。

    可如今李逸尘主动提出要让李焕来帮忙,这话里的意思,李诠听明白了一尘儿是想置办家业,是想为家族谋一份实实在在的根基。

    这不是坏事。

    李诠放下茶盏。

    「尘儿,」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阿耶不反对你置办家业。你是家中独子,将来要撑起这个家,有些产业,也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目光里满是凝重。

    「只是,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朝廷命官,是东宫属臣。」

    「行事须得谨慎,不能与那些商贾富户走得太近,更不能...

    」

    「不能借着你如今的地位,行那些以权谋私、与民争利的事。」

    李诠说到最後,语气已近乎严厉。

    「阿耶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守住本分。咱们李家,清白二字,比什麽都重要。你可明白?」

    李逸尘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深切的忧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父亲。

    或许迁腐,或许谨慎,可那份对儿子前程的担忧、对家族清誉的执着,是实实在在的。

    他站起身,朝李诠深深一揖。

    「阿耶放心,孩儿都明白。孩儿不会与人合股经营,也不会借着东宫的名头行事。」

    「只是想......先试着做些小生意,摸索些门道。将来如何,且看情形。」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至於堂兄,孩儿也只是想让他帮着打理些杂务。」

    「他在陇西管过事,总比咱们自己摸索强。若他来了,孩儿也会时时提点,绝不让行差踏错。」

    李诠看着儿子沉稳的神色,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松了些。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好,你有分寸就好。你大伯那边,阿耶来写信。焕儿若愿意来,便让他尽快动身。」

    「长安居大不易,来了之後,先住在咱们家,等安顿好了再说。」

    「谢阿耶。」李逸尘再次躬身。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李诠询问东宫近况,李逸尘捡些能说的说了。

    至於朝堂那些风波,那些博弈,李逸尘只字未提。

    有些事,父亲不知道,反而是福。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全黑。

    李逸尘去後堂见了母亲。

    母亲王氏正就着烛火缝补一件旧衣,见儿子进来,忙放下针线,拉着他坐下,问东问西一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东宫那些贵人有没有为难他....

    李逸尘一一耐心回答。

    看着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关切,李逸尘心中那股在朝堂上时刻紧绷的感觉,终於慢慢消散。

    这就是家。

    简单,却也踏实。

    当夜,李诠在书房写了给大哥的信。

    信写得很谨慎,只说逸尘如今事务繁多,想置办些家业,需要个可靠的人帮着打理。

    焕儿若得空,不妨来长安住些时日,一来兄弟团聚,二来也见见世面。

    写完信,封好,李诠在灯下坐了许久。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想起年轻时,也曾有过抱负,想通过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可考了两次不中,家中又无余财供他继续攻读,只得靠着祖上那点荫庇,在国子监谋了个博士的闲职。

    一坐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啊。

    如今在御史台也不过是七品的御史。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指节已有些粗大。

    这辈子,他也就这样了。

    可儿子不同。

    逸尘还年轻,二十出头,就已经站在了那样高的位置。

    那是他从未想像过的高度。

    李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欣慰,可更多的,是担忧。

    高处不胜寒。

    尘儿走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却又看不明白。

    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太子、魏王、陛下之间的纠葛,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御史的理解范畴。

    他只能相信儿子。

    相信儿子比他这个父亲更有智慧,更能在这复杂的世道中,找到一条稳妥的路。

    李诠长长叹了口气,吹熄了烛火。

    黑暗笼罩了书房。

    翌日,两仪殿暖阁。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将御案照得一片明亮。

    李世民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已能坐直身子批阅奏摺。

    御榻旁的矮几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他正拿着朱笔,一份份地看。

    王德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

    「陛下,魏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李世民头也不抬。

    片刻,李泰那略显肥胖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圆领袍,头戴进贤冠,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儿臣参见父皇。」

    李泰走到御榻前,躬身行礼。

    「平身。」李世民放下朱笔,看向他。

    「青雀今日来,有何事?」

    李泰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盛。

    「回父皇,儿臣是来报喜的!」

    「哦?」李世民眉头微挑。

    「信行发行的战争债券,二百万贯,昨日已全部售罄!」

    李泰声音洪亮,透着得意。

    「民间认购踊跃,许多富商大户甚至要求加售,只是额度已定,儿臣不敢擅专,只得婉拒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全部售罄?这麽快?」

    「正是!」李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上。

    「这是信行昨日的汇总帐目,请父皇御览。」

    王德接过,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帐目列得很清晰。

    认购者中,长安、洛阳两地富商占了六成,各地州县的豪族占了三成,另有少许是官员家眷、寺庙道观等。

    总计二百万贯,实收铜钱一百五十万贯,绢帛折价五十万贯,均已入库。

    李世民看完,合上奏报,脸上露出笑容。

    「好,很好。青雀,此事你办得不错。」

    李泰心中大喜,忙道。

    「都是父皇圣明,朝廷威望日隆,民间信心十足,这才有如此盛况。儿臣只是按章程办事,不敢居功。」

    他这话说得漂亮,可眼中的得意,却掩不住。

    李世民点点头,将奏报放在一边,沉吟道。

    「前日民部尚书唐俭来奏,说债券销售如此顺利,与太子献出雪花盐、惠民降价之举,颇有关系。」

    「民间因太子之举,对朝廷信心大增,连带着对债券也趋之若骛。」

    李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当然知道这事。

    事实上,债券销售前两日,确实不算火爆。

    虽然信行和各州县官府极力宣传,可民间观望者众,认购的多是那些与魏王府有往来的商贾。

    直到太子献盐的消息传开,《大唐政闻》头版刊出,整个长安城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那些原本犹豫的富户,仿佛一夜之间对朝廷充满了信心,争先恐後地涌向信行和各发售点。

    李泰心中不是滋味。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父皇明监,」李泰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恭声道。

    「太子哥哥献盐惠民,深得民心,民间对朝廷自然更加信赖。债券销售顺利,确有皇兄一份功劳。」

    他说得诚恳,可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债券售罄,钱粮入库,後续之事,你可有安排?」

    李泰忙道:「儿臣已与兵部、民部商议过,首批五十万贯军费,三日後即拨付朔州大营。」

    「後续款项,将按北伐进度分批拨付。每一笔支出,都会详细记帐,由信行、兵部、

    民部三方核验,确保专款专用。」

    「嗯。」李世民点点头。

    「此事关系北伐大局,不可有丝毫疏忽。你要亲自盯着,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儿臣遵旨!」李泰躬身应道。

    又说了几句,李泰告退。

    走出两仪殿,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李泰心里,却有些发冷。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召见民部度支司郎中郑元方、兵部库部司主事王崇,还有太府寺的两位少卿,在魏王府书房密议的情形。

    三五十万贯!

    那是多大一笔钱!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蓄养更多门客,收买更多官员,暗中积蓄的力量,将远超东宫那个只会沽名钓誉的跛子!

    同日,尚书省,民部值房。

    马周坐在案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奏摺。

    奏摺是关於盐道衙门筹建进展的。

    他写得很详细。

    已选定河东解县、淮南楚州、剑南益州三处,设立官盐工坊。

    东宫派出的工匠及管事已陆续到位,正在整修场地、购置器具。

    预计下月便可试制第一批雪花盐。

    此外,盐价已初步拟定—在工坊所在地,雪花盐售价定为每斗十七文。

    运往外地,加运费、损耗,亦不超过二十文。

    这个价格,足以让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雪花盐。

    马周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

    窗外是尚书省的院落,几株老槐树已抽了新芽,嫩绿点点。

    马周今年四十有二,出身山东寒门,少年时家贫,甚至曾为生计寄居寺庙。

    後苦读经史,因文章出众被地方官举荐,得以入朝为官。

    他从最底层的县尉做起,靠着实干和直言敢谏,一步步走到今天。

    陛下赏识他,是因为他刚正,因为他能干,更因为他没有背景,是纯粹的「孤臣」。

    可如今这个盐道使的差事,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压力不是来自事务本身。

    盐道衙门筹建,千头万绪,可东宫派来的那些官员、工匠,办事效率极高,条理清晰,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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