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军需、以次充好的风声—」杜楚客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些认购了债券的人,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李泰脸色微变。
杜楚客继续道。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李和程咬金是什麽人?他们在军中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营。」
「朔州大营里,有多少他们的老部下?」
「军需上出了纰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们。」
「一旦让这两人知道,殿下在军费上动手脚—」杜楚客盯着李泰。
「殿下和他们的关系,可就彻底破裂了。」
李泰握紧了玉扳指。
「李积和程咬金————本王平日待他们不薄。」
「那是平日。」杜楚客摇头。
「可这是打仗,是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关乎北伐胜败的大事。在这些老将眼里,军需上的事,比天还大。谁碰,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泰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那————先生的意思是?」
「控制好分寸。」杜楚客说得很慢。
「价格可以高,但东西必须是好的。粮食要新粮,布匹要结实,药材要真材实料。哪怕多花点钱,也要把面子做足。」
「那些商户,告诉他们,赚该赚的钱,但别想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一旦发现,第一个不饶他们。」
李泰点点头。
「本王会跟他们说清楚。」
杜楚客稍稍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
「还有第三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他看着李泰,「这场仗,必须赢。」
李泰一怔。
「先生这是————」
「债券能顺利发行,靠的是朝廷威望,是民间对北伐的信心。」杜楚客道。
「可信心这东西,是最脆弱的。仗打赢了,什麽都好说。可万一「7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万一战事不顺,甚至吃了败仗,殿下猜民间会怎麽想?」
李泰没说话。
杜楚客自己接了下去。
「他们会想,朝廷是不是轻敌了?是不是用人不当?是不是————钱没花对地方?」
「到那时候,债券还能不能稳住?那些认购了债券的人,会不会要求提前兑付?朝廷拿什麽兑?」
「一旦债券崩了,殿下,」杜楚客直视李泰的眼睛。
「受损的不仅仅是朝廷信誉,还有殿下您自己。」
「因为债券是殿下您主持发行的。」杜楚客一字一句。
「成了,功劳是您的。败了,责任也是您的。」
李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握着玉扳指的手指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隐现。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生提醒的是。」
杜楚客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
「所以,殿下现在要做的,不仅是把钱拿到手,更要确保这场仗能打赢。至少,要赢得漂亮。」
「怎麽确保?」李泰苦笑,「打仗的是李积和程咬金,本王又不可能亲临前线。」
「不能亲临前线,但可以收买人心。」杜楚客道。
李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先生细说。」
杜楚客身子往前倾了倾。
「将士们在前线卖命,最牵挂的是什麽?是家人。父母妻儿,是他们最放不下的。」
「殿下可以暗中派人,去那些将领的家中,送钱送物,照料他们的家人。」
「不用大张旗鼓,悄悄地做,让他们知道是殿下的恩惠就行。
李泰若有所思。
「这倒是个办法————可那麽多将士,家家都照顾,得花多少钱?」
「不用家家都照顾。」杜楚客摇头。
「重点照顾那些中级将领。这些人说话有分量,他们感念殿下的恩情,自然会在军中替殿下说话。」
「至於钱,」杜楚客看了眼案上的帐册。
「从债券里划出一小部分,足够用了。这笔钱花得值——它买的是军心。」
李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麽,脸色又沉了下来。
「还有一事。本王听说,老三要去北边了?」
杜楚客知道他说的是李恪。
「殿下不必多虑。」杜楚客平静道。
「吴王虽有才干,但毕竟不是嫡子。」
李泰脸色稍缓,但眼中仍有不甘。
「可父皇准了他去————是不是对他还抱有期望?」
「陛下对哪位皇子没有期望?」杜楚客反问。
「可期望归期望,现实归现实。殿下如今主持债券发行,深得陛下信赖,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眼下殿下最要紧的,是把债券的事办好,把北伐的後勤理顺,再暗中收买军心。」
「这才是根基。至於吴王他威胁不了殿下。」
李泰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是本王想岔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杜楚客才告辞离开。
李泰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摸着那枚玉扳指,一遍又一遍。
三日後,《大唐政闻》头版刊出一篇长文。
文章标题很醒目:《薛延陀七罪》。
文中列数薛延陀自贞观十五年以来的种种不臣之举。
屡犯边关、劫掠商旅、收留突厥叛部、私扩兵力、截留贡赋、辱骂唐使、勾结西突厥————
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人证。
文章写得义正辞严,笔锋犀利。
同日,《大唐旬报》也刊出类似文章,但角度更贴近民间。
文中详细描述了薛延陀骑兵如何劫掠边境村庄,如何屠杀无辜百姓,如何掳掠妇女儿童————
字字血泪。
两报一出,朝野震动。
原本对北伐还有疑虑的一些官员,看了文章,也都沉默了。
民间更是群情激愤。
长安东西市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
「这薛延陀太不是东西了!陛下对他们多好,居然还敢反!」
「该打!早就该打了!」
「听说前线将士已经集结完毕,就等陛下一声令下了————」
「唉,只是打仗又要花钱。好在有那个债券,不然赋税又要加了————」
「债券我买了五贯,算是为北伐出份力吧!」
舆论一边倒。
连原本一些反对用兵的清流文人,此刻也说不出话来了。
毕竟,文章里列的那些罪状,桩桩件件,都有实据。
陛下不是好战,是被逼无奈。
王师不是侵略,是自卫反击。
这个理,站得住。
尚书省,房玄龄的值房。
李逸尘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着房玄龄递过来的那份《贞观学堂调研旬日」实施细则》。
细则写得很详细。
调研期间,学堂停课,全体外出。
房玄龄看向李逸尘。
「陛下已经准了。调研旬日,从下月初一开始。」
李逸尘点点头。
「房相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房玄龄摆摆手。
「此事能成,还是靠你那四句话,打动了陛下。」
他顿了顿,问:「细则你看过了,有什麽想法?」
李逸尘想了想,道:「大体都很好。只是————调研地点,房相可有了打算?」
房玄龄看着他。
「这正是本官想问你的事。调研第一站,该去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
「本官希望,第一次调研,你能亲自带队。」
李逸尘一怔。
「下官?」
「对。」房玄龄点头。
「你是提出调研想法的人。由你带队,最合适不过。」
李逸尘沉默下来。
调研的第一站,不能太远,也不能太敏感。
田间地头当然好,能了解农事民生可太早了。
贞观学堂的这些学子,虽然经过几日的学习,眼界开阔了不少,但终究是第一次走出学堂,接触真实的民间。
一下子把他们扔到农村去,面对面跟农民交谈,问他们收成、问他们赋税、问他们生计————
李逸尘摇摇头。
不合适。
不是看不起这些学子,而是他知道,阶级的隔阂,不是那麽容易打破的。
那些农户,看到一群穿着儒衫、戴着进贤冠的「官人」来问话,会怎麽说?
敢说实话吗?
就算敢,学子们能听懂吗?
能理解那些藏在土坷垃里的艰辛吗?
李逸尘觉得,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那去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值房窗外。
窗外是尚书省的院落,再往外,是皇城,是长安城。
长安城里有东西两市,有数以万计的商铺,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有夥计、工匠、
脚夫、小贩————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用铜钱说话的世界。
李逸尘转过头,看向房玄龄。
「房相,下官以为,第一站可以去东西两市。」
房玄龄眉毛微挑。
「东西两市?说说理由。」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路。
「第一,东西两市就在长安城内,来去方便,安全有保障。学子们第一次外出调研,不宜走太远。」
「第二,两市汇聚天下商贾,货物琳琅满目,人员三教九流。在那里,学子们能见到最真实的市井百态,能接触到最直接的交易往来。」
「第三,」他顿了顿,「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商税。」
房玄龄眼神一动。
「商税?」
「对。」李逸尘点头。
「我大唐立国以来,重农抑商。商税之制,沿用前朝旧例,课税名目繁杂,税率高低不一。各地州县,执行更是千差万别。」
「学子们去两市调研,可以实地了解:长安的商税是怎麽收的?」
「哪些货物要课税,税率多少?商户们对现行税制有什麽看法?有没有偷漏税的情况?如果有,是怎麽偷漏的?」
他看向房玄龄。
「然後,可以给他们一个课题:现行商税是否合理?如果不合理,该怎麽改?」
房玄龄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那规律的敲击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商税————确实是个问题。」
他看向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可你让学子们去调研这个,不怕他们查出什麽不该查的?」
李逸尘知道房玄龄在担心什麽。
商税混乱,背後是地方官府的腐败,是豪商巨贾的勾结,是朝中某些势力的利益。
真查起来,水很深。
「房相,」李逸尘平静道。
「贞观学堂的学子,将来是要为官做事的。如果他们连商税这点事都不敢碰、不会碰,那朝廷培养他们做什麽?」
房玄龄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的皇城。
「商税是该整饬了。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阻力不会小。
1
他转过身,看着李逸尘。
「让学子们先去调研,摸摸底,也好。就算查不出什麽,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实务是怎麽回事,税政是怎麽回事。」
李逸尘点头。
「下官也是如此想的。」
房玄龄走回案後坐下,提笔在那份细则上添了几行字。
「那就这麽定了。调研第一站,东西两市。课题——商税稽考与改制建言。」
他写完,放下笔,看向李逸尘。
「你带队,本官放心。只是有一点一—
」
他顿了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