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锦熬了几个小时的粥打翻在地。
而苏予锦……那时候的苏予锦,每天一个人守着母亲,还要哄着被吓到的幼小的米豆。他那时候好像忘记了,苏予锦只是个小女人,一个需要丈夫的小女人,而自己为了挣钱,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也不管她一个人怕不怕,能不能承受,她也需要一个肩膀,一句安慰,哪怕只是一个共同承受的眼神。
他不是没看见她的疲惫和日渐沉默,他只是……自顾不暇。他觉得他是顶梁柱,不能垮,所以必须把所有情绪封存,变成一台解决问题的机器。可机器没有温度,而婚姻需要温度。
母亲最后还是走了。葬礼上,苏予锦穿着黑衣,牵着懵懂的米豆,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接待亲友,举止得体。可他却在那一刻,从她低垂的眼睫和过分平静的侧脸上,看到了一种抽离。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婆婆的去世,也一起被埋葬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对他、对这段婚姻最后一点作为“战友”的依赖和期待。
之后,便是迅速的冷却。他们不再争吵,因为连争吵的力气和欲望都没有了。家变成了一个提供住宿和照顾孩子功能的场所。他越来越习惯用工作填充所有时间,用银行卡数字的攀升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仿佛那样就能抵消他在情感上的失败和缺席。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婚姻关系在法律上存续,那个“家”就还在,他就有机会,等自己“功成名就”,等时间冲淡一切,或许还能回去。
直到今晚,苏予锦用一场崩溃,残忍地揭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她不是“折腾”,她是真的被他、被这段婚姻,逼到了绝境。她背不动了,不仅是生病的孩子,更是这持续多年、令人窒息的生活本身。
“放过我……”她带着哭腔的哀求,反复回荡。
南乔猛地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巨大的痛苦和迟来的、尖锐的认知,像海啸般将他吞没。他忽然看清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自私和懦弱。他用“不想失去”作为借口,实则是害怕面对彻底失去后的虚无和自责;他用“为家奋斗”作为盾牌,躲避的是身为丈夫和父亲最基础的情感责任;他用沉默和金钱作为武器,捆绑住的不是爱情和家庭,而是两个人的痛苦和一个人的自由。
他不想离婚,是真的。可他的“不想”,带给苏予锦和米豆的,不是庇护,而是更深重的折磨。他以为自己握住了绳索,却不知绳索那头的人,早已被勒得鲜血淋漓,濒临窒息。他不想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不管用什么方法,他只想绑定她一辈子。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助理发来的关于明天一个重要会议的最后提醒。南乔看了一眼,那曾经代表着他全部生活重心和成就感的东西,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和轻飘。赚再多钱,买不回母亲的健康,也买不回苏予锦眼里的光,更买不回米豆成长中父亲应有的陪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很空,只放着一个绒布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他们的婚戒。他的那枚早已不戴,她的那枚,是在母亲去世后不久,他发现被她摘下来,放在了卧室的梳妆台上,从此再未拿起。
他拿起她那枚小小的指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他记得当初给她戴上时,她笑得眼睛弯弯,说“好像有点紧哦”,他说“紧点好,套牢了就跑不掉了”。如今,戒指松了,人也想跑了,而他,却用更冰冷的方式,试图继续套牢。
窗外,天色开始泛出一点熹微的灰白,长夜将尽。南乔握着那枚冰冷的戒指,站在城市苏醒前的寂静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所以为的“不放手是爱是责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的坚持,正在变成对她最残忍的刑罚。
而这场由他单方面发起的、沉默的捆绑战争,他也许,从一开始就输了。输给了自己的逃避,输给了时间的磨损,输给了她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试图挣脱的勇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签字离婚,像亲手斩断自己与过往、与“家”的最后一丝联系,光想想就让他恐惧得胃部痉挛。可不签字,继续这样耗下去,他听到的将不止是她电话里的崩溃,或许有一天,会是他无法承受的、更决绝的后果。
他慢慢坐回椅子,将脸埋进掌心。疲惫如同潮水,这一次,里面浸满了无处遁形的痛苦和茫然。天,就要亮了。可他的黑夜,似乎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在医院里守着孩子、心已成铁的女人,她的黎明,是否真的能挣脱这层层枷锁,如期到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成了她黎明前,最沉重的那道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