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慕容阀对於阀的战事,若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独孤阀会不会果断向慕容阀示好?
而她,会不会又被家族推出来,作为联盟的筹码,嫁去慕容家?
杨灿已然成了於阀的总戎使,这既是荣耀与权柄,也是一道深深的烙印,他只能与於阀共存亡。
到那时,独孤家,会不会成为捅向杨灿背後的那把刀?
一时间,独孤婧瑶心中纠结不已。
她知道,父亲素来宠她,可父亲同时也是一阀之主。
但凡涉及家族命运与长远利益的事,父亲绝不会因为她而改变既定的决策。
这是她的父亲作为独孤阀主,从小便要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杨灿见独孤婧瑶低头不语,神色变幻,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警觉。
他微微一笑,试探着问道:「独孤姑娘,怎麽了?难不成,你们独孤家,想出手帮助我们於阀不成?」
独孤婧瑶苦笑一声,道:「杨总戎说笑了,一阀的行止,只能是基於整个家族的利益。我家和慕容家平素交情不错,一旦————,无论如何,也没有站出来和慕容家作对的道理。」
说着,她已经因为内疚与心虚,微微低下了头,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杨灿眼中,便多了几分异样。
一旦如何?杨灿心思电转,将她未说出口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打了个哈哈,主动岔开了话题。
「正该如此。杨某如今代摄於阀政务,也才真正明白,身在其位,必谋其政的道理。来来来,姑娘请喝茶。」
就在这时,罗湄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一踏入书房,便看到杨灿与独孤婧瑶并肩而坐,中间只隔了一张窄窄的茶几。
杨灿端着茶盏,正微笑着递向独孤婧瑶,而独孤婧瑶则含羞低头,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罗湄儿的心头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个小贱人,果然是不死心,竟然跑到阀主府来勾引杨灿!
她二话不说,甩开引路的小厮,大步就冲了过去,脸上却装出一副笑意。
「杨总戎,婧瑶姐姐,你们都在呀,可真是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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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小厮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方才他本想先入内通报,可这位罗姑娘却说,她与杨总戎相熟,与独孤姑娘更是密友,无需客套,不由分说就闯了进来。
小厮还担心会引得杨灿怪罪,如今见三人这般「熟络」,便放下心来,悄悄退了出去。
杨灿与独孤婧瑶听到罗湄儿的声音,齐齐转头向门口看来。
书房太大,罗湄几走得风风火火,都踢飞了裙摆,此刻离他们还差着几步距离。
杨灿微微一诧,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站起身来:「罗姑娘,你怎麽来了?
」
「有点私事,想请教杨总戎。」
罗湄儿信口答道,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看向独孤婧瑶:「婧瑶姐姐怎会在此?」
罗湄儿是听自家下人说,看到独孤婧瑶乘了马车出去,听到她吩咐了一句「阀主府」,反应过来是去找杨灿的,这才追来的。
独孤婧瑶自然不便说出,她是代表独孤家族,试探於阀应敌的信心和实力。
再说了,我跟你罗湄儿早就闹翻了好麽?
於是,独孤婧瑶神色一冷,语气凉凉地道:「好巧,我来求见杨总戎,也是有点私事请教。」
罗湄儿甜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先请,我等会再说。」
说完,她也不等杨灿让坐,就在对面椅上坐下。
只见她上身端正,不倚不靠,头正颈直,目视前方;双膝并拢,双脚交叠,脚尖微微指向左侧,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娴静地叠放在膝上。
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世家贵女坐姿。
瞧她这副死样子,独孤婧瑶俏脸便是一沉,她浅笑起身,对着杨灿敛衽一礼,柔声道:「好,总戎方才所言,婧瑶都记下了。改日我再登门,复向总戎请教。」
说罢,她向罗湄儿微微颔首示意,再次转向杨灿,温声道:「总戎有客,婧瑶便不打扰了,无需相送。」
说罢,独孤婧瑶转身便向书房外走去。
她步履轻缓,只移碎步,腰直肩平,身姿稳如静水,裙幅微动却不扬,足尖轻落而无声,双手交叠压於腹前——————
又是一套标准的贵族少女行走姿态,与罗湄儿方才闯进来时龙行虎步、裙摆翻飞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湄儿看在眼里,心中的怒意更甚:她果然处处都以打压我为乐!
杨灿也隐隐察觉到,独孤婧瑶与罗湄儿之间,似乎生了嫌隙,却不知缘由。
这种女子之间的纠葛,他也懒得打听,便走上前,为罗湄儿也斟了一杯茶,问道:「罗姑娘,你今日前来,到底有什麽事?」
见终究是挤兑走了独孤婧瑶,罗湄儿心中的火气消了几分,便对杨灿笑道:「的确有事。我听说,慕容阀已经对於阀开战了?」
「不错。」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罗湄儿看着杨灿,可怜兮兮地问。
杨灿苦笑一声,道:「你若早几日动身,也就罢了。
如今战事一起,双方会游骑四出,搜集情报,劫杀对方信使。
许多山贼马匪也会趁火打劫,四处活动,这路————真是不安全了。」
罗湄儿泄了气,喃喃地道:「我就知道,哎,要是耽搁久了,等我回家,我爹一定会扒了我的皮!」
杨灿也有点无奈,可要让他告诉罗湄儿现在还能走,真出了事怎麽办?
就算让他派人护送,他也不敢保证一定安全啊。毕竟眼下局势混乱,变数太多。
罗湄儿蹙着眉头,苦恼地嘟嘟囔囔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擡眼看向杨灿。
「那成吧,看来一时半会我是走不成了,那我搬去你家小住,可好?」
杨灿听得一呆,自己遇刺之後,不是她自己坚持要回「陇上春」住的吗?怎麽如今又要搬回来?
杨灿顺口问了一句,罗湄儿听了,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她理直气壮地用家乡话道:「陇上春」酒家贵得勿得了呀,我带个盘缠实梗用法实在吃勿消,再住落去,我身浪个铜钿便要用光哉!」
杨灿只觉得耳边一阵软糯,像是吃了一口黏糊糊的糖年糕,连嗓子眼都被黏住了。
虽说罗湄儿语速不快,他勉强也能听懂个大概意思,无非是说「陇上春」消费太高,她的盘缠快要用完了。
面对这麽个搞怪少女,杨灿只能苦笑道:「自无不可,你要住,那便住。」
见杨灿答应得爽快,罗湄儿顿时喜笑颜开,也不再装什麽淑女了,一跃而起,拍手笑道:「好唻好唻!阿灿,侬待我真个好得勿得了!我这就转去搬物事,马上就到侬屋里!」
那一口吴侬软语,杨灿只觉得好听,但说的是什麽意思,他的「翻译功能」却没跟上。
直到罗湄儿都快走出书房了,他才反应过来。
杨总戎成了「阿灿」,他大人大量,就不计较了。
可「侬屋里」是什麽鬼?
我是说,你可以搬去我府上,不是搬到我屋里啊。
杨灿自然不知,在罗湄儿的家乡方言里,「屋里」便是「家里」的意思,而「困房」才是卧房。
他伸出尔康手,想要喊住罗湄儿,却只抓住了书房门口那一闪即逝的一抹裙影。
罗湄儿,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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